李小龙:行走蜈蚣坡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8-21 21:23

  从修文县城出发,沿着奢香夫人开龙场九驿的古道往西北方向行十二公里,便是蜈蚣坡,是王阳明谪居龙场时,埋葬死于古道上的三个人,写《瘗旅文》的地方。

  蜈蚣坡名字的由来大致有两个说法:一是说那个山坡形似蜈蚣,叫“蜈蚣坡”,山谷的河叫“蜈蚣河”,河上面的桥叫“蜈蚣桥”,桥边的村庄叫“蜈蚣桥村”;一是说那座山、那条道与姓吴的官员有关,叫“吴公坡”。明正德四年,王阳明谪居龙场,有一位吏目带着儿子和仆人途经此地,因长途跋涉,加上“忧烦攻其内,瘴疬侵其外”,主仆三人相继死在蜈蚣坡。王阳明听闻后心生恻隐,带着童子及乡人将三人掩埋,并写下了千古名篇《瘗旅文》。文章中,王阳明明确写此地叫“蜈蚣坡”,于是我相信,这个地名与“吴公”没有什么关系。

  到了清乾隆十年,修文知县王肯谷在蜈蚣坡的古驿道旁刻立了一块《瘗旅文》碑,因为这块碑体量高大,且位于两山之间,故当地人称此地为“大碑垭口”。现在原碑已失,只剩下基座碑槽,然地名犹存。近年来,修文县文物部门,在原碑槽上方公路旁重刻《瘗旅文》碑一块,为贵州文化老人陈福桐所书。

  蜈蚣坡古驿道处在谷堡镇和洒坪镇之间,三人坟所在地属于谷堡镇天生桥村,王阳明曾有托物言志、借景抒情的《过天生桥》诗;蜈蚣桥所在地则属于洒坪镇蜈蚣桥村。我知道蜈蚣坡这个地名是在二十多年前我刚到修文工作的时候,那时我在法院工作,我们法院结对联系的就是蜈蚣桥村,院里还派邹学毅驻村帮扶。

  因为有同事在蜈蚣桥驻村,我们去村里的时间就多了,从那时起,就经常路过蜈蚣坡。只是那时还不知道王阳明与蜈蚣坡的关系,不知道三人坟。就连蜈蚣桥,也因为还没有列入国保,进村的大小车辆都是从桥上过,我不知道它是一座历经六百年风雨的古桥。现在经常有人去蜈蚣桥参观,去三人坟拜祭。参观蜈蚣桥还说得过去,因为它是国保;拜祭三人坟就有些让人纳闷,我们连他们三人是什么人、是哪里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何故拜祭呢?我想,应该是拜祭背井离乡的辛酸和人在旅途的不易吧!也或许,仅仅是因为王阳明的《瘗旅文》?

  也因为我们经常往来于蜈蚣桥村,村里的乡亲都成了“亲戚”,至少是很多人都熟悉。村里有一位姓金的人大代表,是一位爽朗利索的大姐,我们到村里开展工作时,经常到她家里吃饭。有一次她正在田里割油菜,得知我们去了,就放下农活回来给我们煮饭,我们趁她煮饭的时候,就帮她把油菜割了。

  那时的交通条件没有现在这样好,村里都是砂石路,而且坡陡、路窄、弯多。有一次,时间已然是冬天,我们路过蜈蚣桥村的时候,因有凝冻,车子开不上坡,还不停地打滑、后退,于是都下车来推车。人在路上站都站不稳,根本使不上劲。眼见天渐渐黑下来了,车就是上不去。这时,从村子里出来几个人,他们过来围着车看了看,看到是我们,话没说上几句就走了,我们几个都快绝望了,想到肯定是要当“山大王”的。忽然,又听见人声嘈杂,四处灯火闪闪,原来是刚才的几个人回去拿着工具、灯火,叫上乡亲们来了。他们有的拿锄头整理路面,有的抱稻草来垫在车轮下,有的铲来煤灰撒在路上。很快,车就开上去了,到了平路上停车,与乡亲们告别的场面至今记忆犹新,很是感人。

  蜈蚣桥村的豆腐是很出名的,豆好,水好,人好,于是豆腐就好。豆腐干也很好。现在每每说到蜈蚣桥,我都会想到那里的豆腐干。

  我到一个地方,总是喜欢写上几句的,但来来往往于蜈蚣桥村这么多年,吃了村里那么多豆腐干,竟然没有写过一篇“豆腐干”,想来很是惭愧,感觉对不起蜈蚣桥村的乡亲们。前段时间,省作协安排“山乡巨变——中国式现代化贵州实践”主题采风创作实践活动,邀请中国作协原副主席、著名作家叶辛前来采风,采风地点就选择在修文县蜈蚣桥村。我作为中国作协会员,又兼着贵阳市文联副主席,正好也参加采风。叶辛先生曾作为知青,在修文插队落户工作、生活了十年。听他讲起当年他去蜈蚣桥村看望朋友的经历,我眼前也不时浮现当初去村里看望邹学毅的场景。

  蜈蚣桥村除了那座六百年的古桥,还有雨花寺遗址和桃花井,算起来比蜈蚣桥还古老。桃花井清流尚在,没有了梵音的雨花寺遗址柱础犹存。村里的古驿道已经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进行保护性修缮,现在是研学团队重走古驿道的好去处。

  蜈蚣桥的李子也是很有名的,规模还不小,花开的季节,满山遍野都是李花,惹得远近的人们都跑过去“打卡”、拍抖音,连央视也作了报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修文工作,加上业余从事阳明文化的挖掘整理与传播,经常往来于蜈蚣桥、天生桥、蜈蚣坡古驿道,对村里的变化是见证了的。蜈蚣桥村应该是我这二十八年来,去的最多的村之一,只是现在进出方便,反倒与村里的人联系少了。前年,作家小语来修文蹲点改稿,要我陪他去看蜈蚣桥。返程途中,车轮掉下了路沿,无法动弹,我打电话给镇里的书记,不一会,来了一队人马,其中一人叫我“李老师”,一问才知道,他们是村里的民兵应急分队。叫我的人是村干部,叫赵连学,在县委党校参加培训时听过我的课。看到眼前忙活的乡亲们,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夜。

 

(李小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修文县政协副主席,贵阳市文联副主席)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