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赎回率的典当行?藏在山里的契约乌托邦|清水江文书座谈会
清水江学,注定会成为一门世界性的学问。
编者按:
贵州黔东南的木楼梁上、族谱夹层与老箱底,沉睡着约50万份民间契纸。
11月27日,清水江文书座谈会暨《清水江学文库》出版规划论证会在贵州贵阳召开。那些被称为“清水江文书”的民间档案,将被重新发现、整理与激活。
挖掘清水江的故事,实则是在重述一个由无数普通人书写的中国。
在贵州清水江畔,一块田地被典当出去,90%以上最终又被原主赎回。
典当,在这里并非剥削的工具,而是邻里之间雪中送炭的约定;社会结构也远非想象中“地主压榨佃农”的二元对立,而是一个以中农为主体、相对均质、充满韧性的乡村共同体。
这一发现,来自对近20万份清水江文书的细致追踪:学者们通过同一地块在百年间的反复流转,还原出真实、温润、自我调节的传统社会秩序。
尤为珍贵的是,清水江文书具有罕见的“归户性”。即每一份都能精准对应到具体村落、家族甚至持有人,使得历史研究不再是模糊的宏观推演,而成为可触摸、可追踪的微观叙事。
贵州大学教授、贵州大学中国文化书院荣誉院长张新民
正是这种特性,让贵州大学教授、贵州大学中国文化书院荣誉院长张新民得以重新审视中国乡村的本质。
“我们过去对传统农村的理解,很大程度上被简化了。”张新民说,清水江文书告诉世界,清水江畔的村寨,没有大地主垄断土地,雇农和赤贫者也很少,多数家庭拥有自己的小块田产,通过灵活的典当、租佃和换工维系生计。
清水江,作为沅江上游,它从苗岭深处蜿蜒而出,经天柱入湖南,汇洞庭、连长江,最终接入全国水陆网络。在明代,它是国家经略西南的战略动脉;在清代,它是木材外运的“黄金水道”,也是白银内流的隐秘通道。
北京故宫的梁柱,源自此地山林;苗家姑娘的银饰,则来自全球贸易流入中国的白银。一出一入之间,边地与中心、地方与世界悄然相连。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条江上还曾漂过大象。清代云南向朝廷进贡的大象,沿滇黔大道行至舞阳河(清水江支流),登船顺流而下,引发沿途百姓围观,旅馆都住满了。
这些真实历史细节,恰恰印证了清水江作为“交往通道”的活跃程度。徽州文书中出现清水江的记载,安徽人、江西人、晋商在此买房置地,相关契约在贵州山村被发现。
汉字传入之前,黔东南当地苗侗民族“刻木为契,埋岩为界”。随着明代卫所军户屯驻,汉字、儒学与契约制度随之“下乡”。儒学下乡,鼓楼以“仁义礼智信”命名;汉人与苗侗杂居,契约用汉字书写本地语言;国家力量渗透,却未抹杀地方活力,反而催生出一种独特的“华夏化”,多民族共建的文明融合。
“文字入边,是件大事。”张新民强调,正因有了文字,才有用汉字书写的苗语、侗语契约;有了契约,才有跨越族群的信任机制与经济协作。
如今,这些文书开始吸引国际学界目光,已有海外学者着手翻译整理。张新民说,敦煌学用了百年,徽学走了六十年,清水江文书才刚刚起步。“但它注定会成为一门世界性的学问。”
在张新民看来,中华文化体系离不开地方性的知识体系与治理实践。整理出版《清水江学文库》,不只是抢救文化遗产,更是重建一种认知中国的方式:“要不要从西南来认识中国?如果缺了这一块,我们的眼光会不会有所遮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