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石头寨里的乡音与“脸子”——屯堡话与安顺地戏

春节期间走进安顺的屯堡村寨,常常会撞见地戏表演队在“跳新春”:晒坝上围出一圈“场子”,锣一响,鼓一应,十几个村民额前顶起木雕“脸子”,青纱遮面、战裙围腰、背插小旗,手里握着刀枪把子,一人领唱、众人接和。唱的不是普通话,也不是安顺或者贵阳城里的口音,而是一种让一般的贵州人听起来有些发懵的“屯堡话”。这种方言“下雪”听着像“下西”,“老七”听起来就是“老妻”,“腊月”听着就像“拉衣”。地戏与屯堡话,二者相伴了六百多年,一个是声音,一个是身体,共同守护着一段从中原、江淮搬到黔中的历史记忆。

明代是云贵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移民时代。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派征南将军傅友德率30万大军第一次“调北征南”。战后为防止反叛之火死灰复燃,巩固边疆统治,明王朝采用征剿与安抚相结合的策略,除置官设卫外,推行屯田制度,使屯军和家属就此立寨安居。此外,明王朝又以“调北填南”的举措,从中原、湖广、江南等省强行征调大批农民、工匠、役夫、商贾等迁来黔中,名曰“移民就宽乡”,发给农具、耕牛、种子、田地,以三年不纳税的优惠政策,就地聚族而居。移民与屯军一起,形成了诸多密集的有着特殊历史背景、生活环境和独特民风习俗、文化艺术形式的村寨。这些村寨以带有军事性质的“屯、堡、旗、关、哨、所、卫、官”等命名,这就是屯堡人的由来。据《安平县志·民生志》记载,“迨制既废,不复能再以军字呼此种人,惟其住居地名未改,于是遂以其住居名而名之屯堡人。”在以安顺为中心,东到平坝,西到镇宁和关岭,南到紫云,北到普定,散布屯堡村寨达数百个,人口有约30万人。
屯堡村寨特殊的不只是风俗,还有语言。屯堡话与周边的西南官话差别明显,属于典型的“军话方言岛”。语言学界一般认为,它的底层与明代南直隶官话有渊源,又在六百年间与周边方言相互渗透,由此既像“活化石”,又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明代原音”。

屯堡话的特点我们之前专栏讨论过,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其一,屯堡话有舌尖后声母,就是俗称的“卷舌声母”,且无论其来自古精组还是知庄章组,凡是今逢合口呼韵母,则均读舌尖后音。例如:“租=猪”“苏=书”“粗=出”,都读为舌尖后音,这点与安顺城区和贵阳方言无卷舌的情况形成鲜明对照。
其二,来自古咸山摄阳声韵的字,也即普通话an、ian、uan、üan韵母的字,周边方言多读鼻尾韵,但屯堡话读成了有鼻音色彩的元音。例如:感、减、显、晚、管、远。
其三,古入声字的归派和阴平、去声的调值与周边西南官话有较大差异。安顺城区、贵阳等地方言将古入声字读为阳平,例如:“插=茶”“七=旗”“湿=实=时”等。屯堡话除了来自古全浊声母的字今读阳平外,其余的古入声字今读阴平,这一点跟今天的中原官话的有很强的相似性。例如:“鸽=哥”“甲=家”“接=鸡”“实=诗”“辣=拉”等。屯堡话阴平是中平调,调值33,去声则是高平调35,这与周边安顺城区话阴平为高平调55,去声为低升调13有着显著的差异。声调上的差异也是最让当地人觉得这两种方言有着较大听感差异的地方。
地戏俗称“跳神”,依循农历的时间节奏展演,蕴含着中国传统的春祈秋报之意。一年有两次盛大的演出,农历正月演出半月,俗称“跳迎春神”,祈求春种风调雨顺;农历七月演出半月,俗称“跳米花神”,庆祝秋收五谷丰登。跳演历朝忠义故事,据《续修安顺府志》解释,屯田日久“武事渐废”,于是借跳神“演习武事,不使生疏”,含寓兵于农之意。这解释了它最鲜明的个性:只演忠义仁勇、爱国担当的武戏,不演儿女情长的文戏。目前尚存的28个剧目,共369堂,清一色都是金戈铁马的征战故事——《封神演义》《东周列国》《三国演义》《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杨家将》《五虎平南》《岳飞传》《大明英烈传》,上起商周、下至明代,简直就是一部虽有残缺但却比较庞大的“中国通史”,有“戏叙史册”的说法。

地戏的灵魂道具——面具,方言又称“脸子”,由木质雕刻,彩绘而成。一面“脸子”就是一位历史演义中的人物,每位历史人物即是屯堡人心中的“神”,“脸子”展现了历史演义人物的个性特征。比如忠勇的关云长长着丹凤眼、卧蚕眉,用红色来表现;勇猛刚烈的张飞则用红黑脸长须、夸张的面部表情和凸出的眼睛来诠释。
地戏的主要表演形式是唱和舞,有唱腔但无曲牌,朴实、激越、高亢,属于弋阳腔体系但杂糅了山歌风格,简单区分平调、喜调和悲调。有男女角色之分,但无男女声腔之别,剧中角色边说边唱边交代剧情。地戏的腔,是靠屯堡话“撑”起来的。
第一层是字调与旋律。汉语唱腔讲“依字行腔”,旋律大体顺着字调的升降走,否则“倒字”。屯堡话去声高升、阴平中平,唱到句末的收束字,旋律便要相应地上扬或持平,艺人凭口耳相传的语感调整,记谱反而记不住这层微妙。

第二层是入声与节奏。七字句按“二二三”顿分,十字句按“三三四”顿分,每顿末尾正是一个语音的落点。屯堡话唱腔把“出、杀、贼”这类入声字读得短而紧,收在阴平的高平调上,句尾便自然带出一记“剁”下去的顿挫。锣鼓点正好压在这个位置上,唱、白、击节三者严丝合缝。
第三层是韵脚与咬字。屯堡话古曾、梗、深、臻四摄阳声韵韵母合流收-n尾,深臻与曾梗不再分家,“人辰”“庚青”通押,押韵时可用的字面比普通话宽。同一部《三国》,七眼桥以东的戏队与以西的戏队,咬字与韵脚就会有细微差别——这正是“一寨一腔”的由来。
第四层是语汇与口气。地戏唱词虽多是世代相传的脚本,念白与插科打诨却大量吸收屯堡口语,歇后语、谚语、顺口溜随时入戏;“展言子”式的藏词谐音,也与地戏“半唱半说”的民间趣味同源。

方言不只是载体,它本身就是笑料、是机锋、是乡亲们会心一笑的那个点。例如:《薛刚反唐·卷三》:“薛刚听说便动手,就先把衣服剥得光精精。……负义贼子最可恨,今日叫他悔不赢。吩咐手下摆酒宴,弟兄庆贺饮杯巡。你敬我来我敬你,酒逢知己最合心。饮罢一场方落盏,弟兄后堂去安身。”唱词中多用ABB式、AAB式重叠结构,例如“光精精”。“悔不赢”是方言表示方式,表示“悔不过来;后悔都来不及”等义,“合心”指“惬意;诚心”。口语色彩鲜明,通俗易懂。唱词中穿插的说白则风格迥异,例如:“英王到了扬州城,议定即日要兴兵。如今兵马已齐备,骆宾王写下一檄文。着人写成千万数,晓谕四处得知闻。”
2006年,安顺地戏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屯堡村寨也成了热门的文化旅游目的地。热闹背后有两个隐忧:一是语言,年轻一代的卷舌声母正向城区话靠拢,入声归派也在松动,能“一口屯堡腔”唱完整堂戏的人越来越少;二是舞台,旅游场次有时把地戏演绎成一场民俗表演,只留打斗片段,程序的庄严与叙事的长线都丢了。
话是戏的腔,戏是话的舞台。守住这门艺术,恐怕得先守住它的声音。我们要为各村戏班建立“方言—唱腔”对照档案,把唱词逐字标注屯堡话的声调、韵母与咬字,让“依字行腔”的规律可教、可查;旅游演出可以精简,但核心仪式与唱段不宜删净,否则观众看到的只是服饰,不是戏曲,更不是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