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 那片林 那些人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2026-05-21 14:48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那座山 那片林 那些人

■李政

天刚微微亮,坐落在松桃苗族自治县甘龙镇寨地村五家田村民组就会热闹起来:木门拉开时吱嘎作响,木地板在急促脚步下抑扬顿挫,人们拖着长长调子“豆——喽,豆——喽……”叫唤着鸡群前来吃食,不时还会听到他们的对话“玛瑙山是嗡起的,要下雨咯……”“嗡”在这里是被云层笼罩的意思。

坐在五家田的祖祖辈辈,任凭时代更替、人事变幻,但清晨推开门的风景亘古不变。举目眺望,崇山峻岭,层峦叠嶂,在最远处的那座高耸挺拔的山峰,便是玛瑙山。玛瑙山是甘龙片区最高山峰,这里的很多村寨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从五家田方向看,则它的侧面,是“峰”的模样。相对于岭,少了几分雄厚沉稳,却更加秀丽挺拔、玲珑雅致。

五家田土壤是“沙地”,地处山区,土壤蓄水能力较差,水田是“望天水田”,即便是旱地农作物,只要隔个十天半月不下雨,也会受灾。不仅如此,就这小小自然村寨,连人们最基本的生活用水都存在困难。记忆中,干旱年份特别多,人们行色匆忙于寻水的路上,疲于奔波。就算是小孩,躺在床上只要听到邻里间对话说“玛瑙山是嗡起的”,心里总是欢喜的:像玩进阶游戏,庄稼又闯过了一关:下了雨,不用一天再蹲在水井边“守水”了:因为是下雨天,放牛的时候不用砍柴了。这样的忧患意识仿佛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现在只要连续十来天不下雨,心里就会有焦虑感。孩提时的记忆中,只要进入冬天,玛瑙山就会是白头,待到白头转青,便是春暖花开。孩童对季节转换没有时间概念,只是在隆冬中日日盼着玛瑙山白头更换。穷人家的孩子,害怕冬天。

小时候没有出过远门,以为这里便是全世界,有一次问父亲:“玛瑙山的那边还是山么?”父亲武断地答道:“想知道的话,努力读书,走出去看看。”因为隔得不算太远,还是有机会爬上玛瑙山的,曾有一长辈说,站在玛瑙山巅,可以看到重庆市的秀山县城,那时候没有进过城市,听过人们绘声绘色,心向往之。那一年的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成道日,片区的人们每年都会在这一天去“朝山”,风雨无阻。我也耗尽洪荒之力,终于爬上玛瑙山巅。放眼而去,连绵不断的山脉一圈一圈又一圈地有规律地消失在天际。“千里横黛色,数峰出云间”。不由叹天地之无穷,哀人身之渺小。后来学到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脑海里立马就想到了这天看到的场景。

然而没有看到重庆市的秀山县城。

后来那位长辈用手指向南边给我解释:“在山的后面,按道理说是有的,在那个方向。”我对父亲说:“山的那边,其实还是山!”“这里才多大,努力读书,走出去看看,会不一样的。”父亲还是这样回答。从那时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那天没有看到秀山城,却惊奇从玛瑙山巅看到了我们五家田村庄。

从重庆酉阳县南腰界镇茶溪村延伸过来的山脉,在五家田这里转了个折,整个村寨形单影只地坐落在断崖边上,岌岌可危。祖辈们的形象,慢慢地在我脑海中变得伟岸了起来。

远远就可以看见寨子下面的那条沟谷,我们叫它“涌山湾”,听上一辈人说这里原来是和“大田埂”连成一片的优质良田,后来山体滑坡(我们地方话说这是“涌山”),形成了如今这个沟谷。山体滑坡在山区本是一种常见的地质灾害。让我感兴趣的是背后的一段传说:说是祖上有一人,有一天路过这个地方,突然看见一条巨蟒横亘在田埂上,吓得不得了,他还是壮着胆用手中锋利的镰刀朝着蛇背狠狠就是一刀后,头也不回跑回家了。不久这里就滑坡了。后来读历史,说到西汉刘邦“斩白蛇而起”,我就会想到这位先祖,刘邦在兵荒马乱中建立了大汉王朝,祖上们在这穷山恶水中,开垦出了未来。

一条条蜿蜒曲折、连绵不绝的小路,一样清晰可见。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五家田的路,走的人其实不多,不过是他们来回反复,用脚底下的老茧,硬生生地磨出来的。五家田现代的人们沿着祖辈们开垦的小径,峰回路转,迈向了康庄大道。

后来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读书,有同学问我家乡的样子,我故作深沉说:“艰难哦,穷乡僻壤的,我们出门只有两条路:要么上、要么下,像极了人生。”还和他说:“在小的时候,我在外面读书的大哥给我带回来了一个篮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绝对如获至宝,恨不能晚上抱着睡觉,可是就在第二天玩的时候一不小心从我们院坝边上滚了下去,我眼睁睁看着它跳啊跳,越跳越高、越跳越远,最终消失于眼界,从此再也没有看到。”同学惊讶不已:“什么地方,也太老火了!”我狡辩说道:“山区的人民,勇敢前进,能吃苦耐劳,绝地逢生,所以我们那些地方出了好多人才。”有人说,家乡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允许自己说她不好,但别人说就不行。其实我们内心又何尝不知?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就这个条件,在那个年代,每一个所谓“人才”的背后,都藏着难以诉说的辛酸。

中国人信奉“天人合一”,认为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关联着个人命运、村寨兴衰。老祖公辈因为兄弟不睦,就搬迁到五家田来居住,从此便成谶兆。每一个在五家田长大的人的记忆里,兄弟叔侄、妯娌婆媳间,叫骂声不绝于耳,鸡零狗碎,不胜其烦。父辈们大概应该去找过原因:有阴阳先生说的是在往解家庄方向,我们叫“杉林”的这条山脊,长得太歪扭所致,他们深信不疑。后来读到著名作家贾平凹的一部长篇小说《怀念狼》。故事梗概是:狼害人,人和狼斗,并终于把狼斩尽杀绝。但主人公又开始怀念狼,贾平凹在小说里描述:“狼虽侵害了人,但也警醒了人,锻炼了人,考验了人。长时间没有了狼,人们就会变得懒散和虚弱。所以他们又希望回到与狼共同生存的时候。”“有了狼,才有狼奔豕突的平衡和与狼奋斗的乐趣。”在这个狭小偏僻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单调而沉闷,寡淡的生活需要点猛料,他们成了彼此的狼。

大坪上,是五家田人旱作物主要种植区,春耕秋收的季节里,总会在这个地方看到人们忙碌的身影。在山坳处,有几棵大松树尤为突兀。不知道是何人栽种,也不知道为何有这样的一个传说:每长起来一棵松树,就预示着村里要出一个大学生。世代农耕的祖辈, 也深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道理。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呵护着这个希望,即便再缺柴火、缺木料,即便这几棵树会遮挡农作物的阳光影响收成,也绝不砍伐。干活累了,坐在树荫下卷根草烟、喝壶凉水,遥望一层一层的山,巍峨错落,遥远且险阻,然后默默走进田地里,重新劳作起来……

作为那时孩童的我们,最喜欢的却是“长林坡”那边的“小树林”。小树林,就是一片没有长大的丛树林,密密麻麻,又小又高,像被拔苗助长一样。风吹树曳,斑驳的阳光在林地里跳跃,像极了今天的游乐园。那个时候普遍缺柴火,这片小树林因为砍伐起来容易,又方便拿走,成了其他村寨“偷柴贼”的首选目标。父母经常叫我们一天去守林,我们以此为借口,在林间玩耍追逐起来:飞快爬上一棵树尖,在树歪倒之际,飞身跃向另一棵树尖,身轻如燕,你追我赶,稚嫩的笑声挂满树梢、响彻山林。快要到饭点时,随便把在树木上的枯枝折断下来,捆绑回家做柴火,父母也十分满意,烧出来的饭菜可口香甜。交换季节时期,如果连续下几天毛毛细雨,不时还可以在这个地方找到菌类,那回家和辣椒一炒,吃在嘴里,那感觉仿佛拥有了全世界。那次我带女儿路过,和她讲起这些童年趣事,她睁大眼睛对我说:“那你再爬一遍给我看看喽?”我仰望着这一棵棵带来童趣的树,是三十多年的树,而我早已不能徒手爬上去,就像那一段段回不去的青春。

上前年大旱,河池多涸、上林尽枯,想来这片小树林也难逃厄运了。即便是碰到经常出入五家田的人,我也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但我会旁敲侧击地问道:今年的大豆收成如何,玉米收得多少,大豆呢?他们敷衍笼统地回道:“大天干的,死咯,全都死喽……”五家田“守乡人”长生伯辞世,回家吊孝途经小树林,远远看见它们傲然挺立在沙丘之上,居然还活着。想来是生于斯长于斯,早早地把根伸进岩层最深处,栉风沐雨、噙霜饮雪,顽强渡过一关一劫。

时代变了,村村通了水泥公路,村民们坐着车匆匆而来,匆匆离去。五家田太小,早已装不下他们大大的梦想。那些羊肠小道,很快被荒草淹没。这年冬天,我带着女儿和狗,试着重走我小时候的上学路,可是杂木丛生,甚至都找不到方向。孩提时的脚印只能留在记忆深处了。小树林长大了,成材了,人们很少用柴火了,长时间没有人去砍伐,它们自由自在地在山间开枝散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盖住了沟壑纵横的山谷、淹埋了低矮的木房。再从玛瑙山俯瞰过来,全是山林,要不是从林中偶尔冒出一缕炊烟,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是村寨,或许某一年的某一天,五家田真的会像今天的电子地图一样,找不到她的踪迹。但树高千尺仍有根,这根扎进五家田人的心底,融入血液中,平稳渡过一关一劫、一春一秋。

不知五家田的人们啊,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时候,想想家乡山、家乡的树、家乡的人们,能否烟火可亲?

这么多年来,无论身处何处,在我的形形色色的睡梦里,人物在换,情节各异,多会有五家田的场景。屈原在《九章·哀郢》里写道:“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想来人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