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雄关丨乌撒古道的腹心

2026-01-07 11:31

编前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清明时节的贵州云雾蒙蒙。我们从毕节出发,寻找七星关。七星关,是有近两千年历史、被明确记载的著名关隘,它地势险要,自古以来就是川、滇、黔三省的交通要冲,为兵家必争之地。

七星雄关丨乌撒古道的腹心

撰文/覃妮娜


七星关:寻关不遇

导航显示已抵达七星关,我们却找不到古迹模样的建筑。适逢假日,回家祭扫的村民聚在路边空地聊天,透过人群,我们望见道路右边空旷的荒地里,立着一组壮观的三国人物石雕。停车问路,男人们转身指着石雕之间的一条小路,说:向下坡的方向,经过老村庄就是。

他们说的老村庄,就是眼前的七星关村。以关为村名,路两旁的民居立面经过整修,与蜀地建筑有几分神似,似乎暗示此地与三国、诸葛亮有关联。三位在屋檐下闲聊的老人热情地引我们寻找七星关遗迹。当我们走出村子,一段古道映入眼帘。

古道顺山势而下,穿过果林与墓群,消失在几座山之间的六冲河水库之下。老人们指着水库对面的山头告诉我们,这条路通往赫章,最终通往云南。

在古道一侧,孤独地立着一块雕刻龙纹的残石,它原是诸葛武侯坊的坊心部分,七条立体雕刻的龙盘旋其中,颇有风采。

历史在此刻似乎串联了起来:自秦汉以来,这里已有五尺道。相传蜀汉建兴三年(225),诸葛亮南征孟获,率蜀军沿五尺道北上返回成都,行到此处时,在楚敖山(今贵州毕节七星关区杨家湾镇七星村敖家包包)设坛祭祀七星,并与彝族君长济火结盟,代表蜀汉政权封济火为罗甸王。同时,在此留驻七营官兵镇守古道要隘,七星关因此而得名。

洪武十四年(1381),朱元璋命颍川侯、征南将军傅友德率三十万大军平定西南,在七星关一带与元军和芒部土司大战数月。乾隆《毕节县志》记载:“洪武十四年秋八月,颍川侯傅友德城七星关,十六年置毕节卫。”洪武十五年(1382),傅友德夺取七星关要隘后在此修建了七星关城,并派驻重兵把守。自此,该城就成为军事城池及七星关守御千户所驻地。

村子与古道的连接处,原是城门与城墙所在,现在已全然不见踪迹。七星关城门上,曾有“黔服雄关”四字石匾额,我们意外地发现其残件现砌于村民屋舍墙上。城门遗址一侧,有一墓园,上前观看,墓主人是“洪武十四年奉(明)太祖令入黔,二十一年封济临侯,袭武略将军”的顾的方。对比碑文上的时间和“袭武略将军”,以及顾氏家族其他家谱的记载,顾氏还有前辈曾与同守七星关的韩氏家族联姻,顾的方至少是驻守七星关顾氏的第二任武略将军。如今,这一支顾氏后人分散在毕节城外的海子街和云南的昭通,繁衍壮大。

山坡上,古墓丛丛,当地的村干部罗助理告诉我们:还有一位罗将军的墓也在山上。罗之明,生于万历十七年(1589),卒于崇祯六年(1633),明振威将军、游击指挥使,在七星关御敌时中箭身故。查阅史料,崇祯六年(1633),七星关并未记载有大规模的战斗。但天启元年至崇祯二年(1621—1629),当地共经历了8年的奢安之乱,七星关到奢安管辖的大方不足百里。周边地区长期动乱,罗将军必是因此阵亡,不然其牌位也不会被送入昭公祠供奉。碑文上还记载了罗将军的儿子:“栋,袭职云骑尉,任千总,戍永宁。”

七星关俯瞰着山下的六冲河,六冲河也叫“七星河”,是乌江的上游,曾经“竹篾为缆,排船为桥”。由于这里山高阔,谷深狭,小气候现象强烈,常常“春和景明,波澜未兴”中“骤雨径日,山高江狭,洪流暴至”,行旅受阻于此。

永乐十四年(1416),武略将军、毕节卫后所守御七星关的提调千户朱昺于此道上架设铁索浮桥。结合毕节城墙在永乐年间的不断扩建,可见水西四卫当时的社会经济状况还是不错的。桥建好后,又于河边摩崖上刻《应星桥记》,武略将军和其他一众参与管事的都刻上了名字,这是功劳簿,也是责任账。

小小七星关,背后却是宏大的国家战略

六冲河水库蓄水后,水位上涨数十米,淹没了应星桥和石刻,新建的公路桥在水库上方飞越,缩短了上下深峡的时间与距离。但五尺道还在,按规格铺设的石阶结实牢固,想来千百年间自是有人维护。这条道路自千年前开通时,就有它远大的目标。

与横贯贵州中部的“一线路”上密集的卫所不太一样,贵州西北有单独的一组卫所,它们是七星关东北的永宁卫(今四川叙永河西部分)、赤水卫(今四川叙永赤水镇),西南的毕节卫(今贵州毕节七星关区)、乌撒卫(今贵州威宁)和普市守御千户所(今四川叙永东南),简称“水西四卫一所”。它们的专有职责就是守护国家物资通道——乌撒道。

乌撒位于今毕节威宁和赫章一带,历史上曾是彝族的一个重要聚居地和地方政权中心。“乌撒者,滇、蜀之咽喉要地”,乌撒道因而得名。

明朝中央递运军需物资到云南的交通线路主要有两条。一条是经贵州“一线路”入云南,2500多公里都为陆路,人背马驮,运输成本高。另一条是由泸州经乌撒道往云南,全线2800多公里,其中2200公里为低成本的水路,只有永宁至云南沾益的600余公里为陆路。两者运输成本相差巨大。

因此,明朝入滇的两条交通干线功能划分为:“一线路”以人员通行为主,乌撒道以军需物资运输为主。

明朝中后期,维护西南边疆稳定的重大战事也全靠长江、乌撒道保障后勤。正统六年(1441)征讨麓川,就是先布局乌撒道的军粮储运。明英宗命贵州总兵侯琎“调云南兵,由乌撒会师,开毕节诸路”,“发四川丁壮转运泸州官仓米,赴云南曲靖军民府,供给军饷”。

从北边长江运来的是粮食和军备,从西南起运的物资也是必需的国家资源-金属矿产。云南是明朝最重要的银矿产区,根据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的记载,全国其他地区的白银产量加起来也抵不上云南的一半。同时,这里也是滇铜、铁矿和战马的运输通道。

综上多种原因,明朝对这条通道实行了特殊的交通护卫和军政管控模式:乌撒道约600公里的交通线上,川、滇、黔三省土司权势犬牙交错的地形中,最终形成由贵州都指挥使司统领的水西四卫和普市守御千户所,共有约7万官军,实现了对乌撒道的实际管理和控制。因地势险要,七星关成为乌撒道上的关键节点和核心关隘之一。

乌撒道成为维护西南边疆稳定的军需粮饷运输大动脉,云南与四川的交通路线也以贵州为支撑。现在的321国道在贵州境内几乎与乌撒道完全一致,另外G76厦蓉高速和G56杭瑞高速也部分与乌撒道重合,且与其在区域交通上连接川、黔、滇的功能相似。


水西四卫:国之藩篱,毕节为首

毕节城隍庙遗址地处毕节市第一小学隔壁的高坡上,藏身于一处毫不起眼的居民院中。沿着台阶往上走,一根巨大的柱子斜躺在狭窄的台阶上,依稀可见精美的雕花和彩绘痕迹。二层平台上,散落着雕工讲究的青石柱礅,屋顶门窗都已塌毁,剩下几面白墙敞向天空。

中国的城隍庙,拜的不是鬼神,敬的是保城护民的功臣和英雄。在与毕节相关的史书上,留下了许多将士的名字,他们或战死沙场,或治理一方,受民爱戴,名字可能也曾供奉于此。

从城隍庙出来,顺着街道往坡下走,不久就到了毕节古城城墙下。洪武十五年(1382),明朝在乌撒军民府的地域设置乌蒙卫,洪武十六年(1383),乌蒙卫迁址到这里,改设为毕节卫,隶属于贵州都指挥使司。永乐十二年(1414),七星关卫城迁至今毕节旧城区,从此毕节卫成为水西四卫中的战略核心。

毕节市七星关区史志办的周遵鹏老师,聊起毕节地域的历史,如数家珍。

水西四卫各有其重。毕节卫,扼守川滇黔交通命脉,在平定播州之役和奢安之乱等重大叛乱中屡次发挥关键作用,在水西四卫中处于战略核心地位。它不仅需防范乌蒙山区的彝族土司,还需应对云南方向的军事威胁,因此成为明朝西南防御体系的“锁钥”。

乌撒卫是四卫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重点在于防范乌撒地区土司,保障交通线,地位仅次于毕节卫。赤水卫和永宁卫在经济发达的赤水河沿岸,保障进入四川的乌撒道畅通,在水西四卫中处于辅助地位。

永乐二十二年(1424),毕节卫指挥使李焕改筑砖城,共设五门,分别是东方的武安门、南方的镇南门、西方的西定门、北方的拱北门,东南方还有一个通津门,门外就是天河。

山区的河流水位涨跌落差很大。嘉靖七年(1528),副使韩士英于通津门建月城,凿池其中,引天河水入内以济民用。万历六年(1578),兵备道副使黄镆又因河水逼近,于月城下筑石堤二百丈以障河患。

七星关下的六冲河与穿毕节城而过的天河在水西汇入鸭池河。以鸭池河为界,鸭池河以北、赤水河以南是水西势力最后的领地。明朝以前,水西的土司和部落酋长一直是这片土地的实际控制者。

毕节城,距水西土司领地不过数十里,是阻断水西势力向云南发展的“门阀”。天启二年(1622),水西安邦彦反,毕节的月城被挖掘殆尽。

中央王朝想对土司政权进行改制,“欲郡县其地”的努力从来没有停止过。明朝建立贵州宣慰司,任命水西首领为宣慰使,这个新头衔引领土司们走过一个短暂的兴盛时期,最终走向他们长达一千五百年统治历史的末路。

现在还能看见的较完整的土司庄园,坐落于毕节七星关区大屯彝族乡,是彝族扯勒部落永宁宣抚使后裔的祖宅。

按照余宏模《彝族扯勒部大屯土司庄园建置考》里的叙述,大屯土司庄园第一代主人奢辰是奢崇明之三子,后改汉名余保寿,于顺治十七年(1660)投诚。庄园的前身是扯勒部奢氏宗祠建筑,投诚后的余保寿被安排回老家守祠堂。

奢氏宗祠后来按照宜居的形式不断改扩建,从而达到现在的规模。尽管房屋的格局和装饰上还留有土司文化的标记,但庭院里主人亲笔题写的汉字园名,还有江南风格的院落装饰,都显示出院子主人平安隐世的心态。

就像在毕节城墙下、护城河畔的铁匠街,男人们曾经热火朝天、挥汗如雨,以云南之铁,日夜锻造各卫所的军需。时光荏苒,今天,那里依旧人头攒动,只是早已化剑为犁,通红的炉火上,烟气蒸腾间,伙计们烧出的是各样美食,城墙与护城河之间,原本的战场成了毕节市区里最大的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