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吃贵州丨第一次尝到苦笋滋味,跟你谈谈中国人为何“嗜苦”


前不久去了一趟峨眉,连着好几顿饭,都有当地特色的苦笋。不敢多吃,浅尝辄止。四川出产苦笋,倒是早有耳闻。
宋代大诗人黄山谷,曾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戎州安置等职。其地在今天川渝的涪陵、彭水、宜宾,时戎州通判黄斌老与黄山谷交好,颇多唱和。黄山谷有句题《从斌老乞苦笋》曰:“南园苦笋味胜肉,箨龙称冤莫采录。烦君更致苍玉束,明日风雨皆成竹。”
黄山谷还写有《苦笋赋》,大加赞美,说什么“僰道苦笋,冠冕两川。甘脆惬当,小苦而反成味;温润缜密,多啖而不疾人。盖苦而有味,如忠谏之可活国;多而不害,如举士而皆得贤。是其钟江山之秀气,故能深雨露而避风烟。食肴以之开道,酒客为之流涎,彼桂斑之梦永,又安得与之同年”。
我少时读过,便有些疑惑,笋味发苦,未必能有多好吃吧?

等真吃到嘴,实话说谈不上喜欢,最多只能说满足了多年的好奇心而已。停箸细想,又觉得还是自己狭隘了,中国人自来对苦味并不排斥,甚至还认为稍稍带着一点苦味,是更高级的味道。
比如,很多地方都有叫做“苦菜”的野菜。不过,名字相同,未必指的是同样的野菜,据说,苦菜家族至少包含了三十种以菊科为主的食用植物,有苦荬菜、苣荬菜、抱茎苦荬菜、花叶滇苦菜和山莴苣等等,还有属于败酱草科的,可谓不一而足。
古人诗里有“采苦采苦,于山之南”的句子,大概率描写的也是采摘野菜的情景。中国地大物博,可以食用的野菜品种也极为丰富,而野生植物往往带有些微的苦味,老百姓随口取名,都称之为“苦菜”,导致各地的苦菜认知,未必都一致。

而《诗经》里涉及的苦味野菜,除了“苦”之外,还有“荼”,比如,“采荼薪樗,食我农夫”,“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明代的藩王朱橚有一本《救荒本草》,其中也收录了苦荬菜和苦苣菜,据说他收集了可以食用的四百多种野生植物,种植在苗圃里,亲自观察。生长成熟后,再请画工绘图,并分别记录下它们的花、实、根、干、皮和叶的可食用部分,按顺序汇集成书。
《救荒本草》里提到的野菜,多为老百姓不得已时才去采摘的植物,往往需要在煮熟之后,反复换水,浸泡淘洗,去除苦味。

中国古人谈论物候,有个说法叫做,小满之日“苦菜秀”,无非是说,到了小满的节气时,各种野菜蓬勃生长,是适合采摘的季节了。说白了,古代人尤其是平民百姓的餐食并不那么充裕,采集田间野外的各种野菜,也是为了补充食物之不足。换言之,中国传统饮食,对苦味情有独钟,部分地就应该来自这种古老而朴素的情感。
传统中医会使用到很多植物类的中药,而中药熬煮煎制之后,多半都有苦味,于是,苦味在很多中医典籍的著录里,就被认为具有清热、败火、解毒、凉血之类的功能。前面提到的苦菜,在《本草纲目》的记载里就说其“久服,安心益气,轻身耐老”。

苦味之所以高级,还因为可以之比喻人生的况味,古语有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就是一例。芒种已过,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入伏了,天气越来越热,贵州人喜欢吃的一道苦味菜肴似乎就很适合这样的季节,即苦瓜,可凉拌、可炒食、可煮汤,现代诗人也斯在《带一枚苦瓜旅行》里说:
澄澈得教人咀嚼可以开怀
我在说每个人该好好说的
明白的话里说我自己想说的
混乱的话,我独自摆放杯盘
隔着汪洋,但愿跟你一起
咀嚼清凉的瓜肉
总有那么多不如意的事情
人间总有它的缺憾
苦瓜明白的
看来,我还是该多吃几口苦笋,献上衷心的赞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