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玩易窝怀古

作为王阳明“龙场悟道”发生地，玩易窝的历史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但它的知名度，似乎不及阳明洞，以至于很多人来到修文，只看阳明文化园，不知道玩易窝的存在。

我第一次去玩易窝的时候，玩易窝外围还没有进行修整，更加凸显历史的沧桑与厚重。当时进玩易窝的路只有一条，从油箩街靠近党校处转进去，路很窄，也不平整。玩易窝围墙外面有一个三角形的沙土院坝，可以停放三四个小车，门对面是一家修车场。一旦遇上下雨天，玩易窝门口道路坑坑洼洼，到处积水，上下车很不方便，走路更是艰难。

玩易窝原本是一个无名小山洞，王阳明谪贬龙场驿，因驿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无法居住，便寄身此洞，终日读《易经》，将山洞命名为“玩易窝”，作有《玩易窝记》。他在洞中反复体会圣人遭遇极端困苦的心态，用周文王被囚禁而演《周易》，孔子遭厄运而作《春秋》，屈原被放逐而赋《离骚》的精神勉励自己；玩味《易经》，领悟圣人在生死关头表现出来的大义凛然；潜心研究程颐、朱熹的理学思想。忽然在一天夜里彻悟“格物致知”的要旨原是“知致而物格”，明白了圣人之道是内心原本具足，只在心中，而不在心外，向事物上面去寻求一个“理”，是错误的，这就是“龙场悟道”，由此创立了阳明心学。说到这里，大家估计都明白了：玩易窝是王阳明到达龙场后的第一个居住地，是“龙场悟道”的场所，是阳明心学诞生的地方。后来王阳明顺着小河散步，发现了栖霞山（现在叫龙冈山）上面有个洞，通风采光、体量环境都比玩易窝更好，于是将山洞命名“阳明小洞天”，从玩易窝搬家到里面居住，这才是今天的“阳明洞”。阳明洞是王阳明在龙场的第二个居所，是讲学的地方，是阳明心学传播的起点。

玩易窝位于修文县城新春村，为民国时期修文“城廓十二景”之一，有“玩易奇观”之称。该洞处于旷野平地，在半城半乡之处，当时洞中干燥空明，而又临近百姓人家，旁边有吴家湾、毛栗园两大村寨，鸡犬之声相闻，颇不孤寂。这或许就是王阳明不居住在其他地方，而独选此处读《易经》的原因吧。

王阳明在玩易窝外面建有草庵，并作诗《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在诗中，王阳明描述当时他与群众的相处场景开始是“群僚环聚讯，语庞意颇质”，后来是“匏樽映瓦豆，尽醉不知夕”。刚开始时大家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住在洞里等等，他们语音庞杂，面色温和质朴，王阳明虽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感觉亲切。后来知道情况了，熟识了，吃饭喝酒都叫他，他与大家从“寨邻”变成了“亲人”。当地人处处关心他、护着他，让他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人性的善良。

玩易窝里面狭窄，形似一口石椁，王阳明初至龙场，居夷处困，向死而生，想到自己曾为威宁伯王越修建墓室，现在上苍给我准备了这个天然的墓穴，便“乃为石椁自誓”。“乃”是“于是”，“为”是“作为、当成”。就是把形似石椁的玩易窝当成一口石棺，在里面体会生死。我在阳明洞解说的时候，经常有人问我王阳明亲手打造的“石棺”在哪里？还在不在？其实哪里有石棺，只是他把玩易窝比喻成石棺而已。王阳明生于书香门第，长于诗礼世家，一个“公子哥”，还经常病恹恹的，在龙场种庄稼都不会，出去看花散步还拄着拐杖，哪里有能耐亲手打造石棺？有次在玩易窝讲解，遇到问同样的问题，我指着眼前的洞口反问：“你觉得像吗？”他看了看，回应道：“确实像！”

玩易窝内石壁上有明万历庚寅（1590）贵州宣慰使安国亨撰书“阳明玩易窝”和“夷居游寻古洞宜，先贤曾此动遐思，云深长护当年碣，犹是先生玩易时”七言诗摩崖，也是王阳明玩易窝悟道的有力证据之一。洞顶清代建有玩易亭一座，上有著名楹联大家贵阳人刘玉山题写“此间安乐可居，羡先生机变能观，终感得露湛金鸡，赦颁羑里；以后文明肇启，喜我辈追寻有自，最难忘风高石马，泽被黔州”对联一副。亭子自然破坏严重，于1964年倒塌。

2019年，我外出参加一个地方的阳明心学大会，其间有一场演出，剧中情节说王阳明初至龙场，龙场人还不会建房屋，不会缝衣服，穿着兽皮躲在山洞里。他们用惊讶、猜疑的眼光斜视着王阳明，占卜问卦看王阳明的到来是吉是凶，如果是凶，就要放蛊。我看了该剧，十分生气，认为他们是严重伤害了贵州人们的感情。龙场驿建于明洪武十七年（1384），比贵州建省还早29年，且处于茶马古道上，紧邻贵阳，会是那么“蛮荒”吗？从《居夷集》可知，王阳明在龙场是与群众相处十分愉快的，他的诗文中，贵州山川秀美、空气清新，群众是真诚率性、质朴善良，何曾有害他之心？回来后，我给县委写报告，建议在玩易窝围墙外面复建玩易亭，并刻王阳明《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石碑，让来到玩易窝参观的人都了解一下当年王阳明与群众之间的相处情景。2020年，县里建“玩易窝遗址公园”，复建了玩易亭，并勒石刻王阳明诗碑。我请书法名家杨昌刚书写了“玩易亭”匾额和刘玉山的原对联，邓杨书写了王阳明《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诗碑。“玩易窝遗址公园”几字，则是历史学家、著名学者顾久所书。顾先生书写时，写了好几幅，经过比对，选出了两幅，让我再进行“二选一”，我说不用选了，两幅都要，一副刻在前面，一副刻在后面。就是今天的样子。

原本我也撰书了一副对联，内容是：“玩易澄心始信良知原具足，凝神远虑夷居此处是源头”。玩易窝遗址公园没有用上，后用在了阳明书院里。

建设过程中，玩易窝前门布局了“恒”“遁”“晋”三卦，也就是通常大家所说的王阳明“龙场三卦”。恒卦是《易经》第三十二卦，寓意“恒久不变”。强调要持之以恒，却不墨守成规，真正的恒久，不在固执不变，而在坚守本质中灵活应变，以不变之心应万变之势，以中正之道成恒久之业。遁卦是《易经》第三十三卦，寓意“天下有山”。强调在阴气渐长、小人得势的环境中，应适时而退、主动避让，保持自身的德行修养，蓄势待发。晋卦是《易经》第三十五卦，寓意“明出地上”。强调在光明渐盛、万物生长的时机，要柔进上行，自昭明德。王阳明玩易悟道时，将自己的现实处境置于其中，反观自己，对这三卦颇有心得。

心源广场上布局了八卦元素，“乾卦”和“坤卦”向前伸出，凸出“阴阳”。其余六卦用条石摆放在地上。我去做卦象说明的时候，发现八卦的摆放是随意的，既不是先天八卦的顺序，也不是后天八卦的顺序，然而施工已经完毕。我想，“易”就是变化，何必拘泥于一定的顺序，这样随意摆放，让孩子们去逐一寻找对照，不也挺好吗？

玩易窝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免费向市民开放，但只有保安，没有固定解说员，于是我去玩易窝作解说的次数很多。有一次冒着很大的雨讲解，雨伞只能遮住上身，膝盖以下全淋湿了，鞋里灌满了水，我于是挽着裤腿讲，那样子像是刚刚下田回来，很好笑。现在也还经常去玩易窝，我想，这样的来来往往，还会一直持续。

作者：李小龙

编排：邹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