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人文林业”深度纪实报道一】苗族·护寨林——一棵树与一个村寨的生命契约

走进贵州的苗族村寨，首先映入眼帘的，往往是村口那几株苍劲挺拔的古树。它们被尊称为“保寨树”，被视为村寨安宁与兴旺的象征。

苗族同胞相信古树有灵、能庇佑风调雨顺，这些树木因此受到全寨共同守护，寨老们还会带领村民在树下举行祭祀，祈求树神护佑。

在从江县的岜沙、锦屏县的文斗、雷山县的格头等苗寨，一代代苗族同胞将“崇拜古树、守护青山”的质朴理念内化为族群信仰与行为准则，为后世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生态文化瑰宝。

文斗苗寨是中国景观村落，被誉为民族环保第一村 李斌/摄

文斗苗寨：六禁碑上的契约精神与文旅底色

锦屏县文斗苗寨坐落在清水江畔，被誉为“百年环保第一村”绝非浪得虚名。寨门旁矗立着一块刊刻于清朝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的“六禁碑”，至今字迹依稀可辨：“不拘远近杉木，吾等所靠，不许大人小孩砍削，如违罚银十两；各甲之阶，日后分落颓坏者，自己修补，不遵禁者罚银五两，与众修补……四至油山，不许乱伐乱捡，如违罚银五两。”比之晚立十余年的另一通古碑上更刻着“此木蓄禁，不许后代砍伐，留以壮丽山川”。

早在250多年前，文斗苗寨的先民就已具备如此明晰的环保护林意识。行走村中，千年银杏、红豆杉、金丝楠木等古树比比皆是，现存古树达600余株，涵盖30余个珍稀树种。编纂于清乾隆时期的文斗《姜氏家谱》记载，从明代万历年间文斗苗寨就已“开坎砌田，挖山栽杉”，这是黔东南地区少数民族人工造林的最早记录。哪些林木可以适量砍伐交易，哪些需要倍加呵护代代传承，文斗苗寨做了细致区分，使得村寨能在保证自身使用和林木商业经济的同时维护生态环境。

当地群众在举行祭树活动 李斌/摄

这份代代相传的生态基因不仅停留在古碑之上——文斗人会在新生儿出生后种下“生命树”，在结拜兄弟时栽植“老庚树”，在年轻人结婚后培育“夫妻树”。村里还自发设立了“绿化基金”，鼓励种植珍稀树种、修复人居环境。如今，文斗苗寨的古老生态智慧正有机融入乡村风貌提升与文旅融合项目：以珍稀古树群和绵延数百年的契约文化为底色，围绕传统村落保护与特色旅游稳步推进。游客在这里既能目睹“六禁碑”的原始风貌，也能参与认养古树、体验传统育林活动，使古老的护寨林习俗转化为乡村振兴的绿色动能。

岜沙苗寨美丽风光 赵德章/摄（影像贵州）

岜沙苗寨：人树同体的生命仪式与生态旅游闭环

如果说文斗古碑是用文字镌刻护林决心，那从江县的岜沙苗寨则是将命运与树木紧紧捆绑。著名的文化学者余秋雨曾在此写下《我本是树》。

岜沙人与树缔结的生命契约：男孩出生时家人为其种下一棵“生命树”，伴随他从稚嫩走向成熟。生命走到尽头时，这棵树便化作棺木与之同眠，墓穴之上再种一株常青树，不留坟头、不立墓碑。“生靠树养，死靠树葬”，岜沙人在人树一体的信仰中完成了生命与森林的永恒交融。这种将树木神圣化、制度化的保护方式，通过文化禁忌和社群规约，把自然资源保护内化为村民的日常行为。

平日里，岜沙男子扛枪巡林，用脚步丈量着一草一木——这不只是一种文化符号，更是将古老生态智慧落地转化为人居环境整治的生动写照。岜沙苗寨独有的“树葬文化”与厚养薄葬理念，在守护绿水青山的同时，也为乡村移风易俗与美丽生态建设提供了可贵样本。

在岜沙苗寨，村民向游客进行民俗表演 罗京来/摄

在文旅融合方面，岜沙独特的树葬仪式、生命树崇拜与持枪文化构建起独一无二的生态旅游体验闭环。游客可以观摩镰刀剃头、聆听芦笙祭祀古树，亲身感受“我即是树，树即是我”的古老信仰，从而形成区别于其他村寨的深度文化体验，带动了当地旅游就业和传统技艺传承。

远看千年秃杉像一个“蘑菇” 唐光新/摄

格头苗寨：千年秃杉王的守护与生态研学实践

在雷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腹地，雷山县的格头苗寨静静栖息，村头一株千年秃杉王巍然矗立，高40余米，树干需8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是格头村的护寨树。村境内分布着3500余棵秃杉，其中千年秃杉就有200多棵，是目前中国仅存面积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一片秃杉林，被誉为“中国秃杉之乡”。

秃杉系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有林中“活化石”之称。格头人世代沿袭古训，在村口刻立石碑郑重写道：“秃杉保佑我们祖祖辈辈平安吉祥，是保佑格头人的神树，保护秃杉遗有古训，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砍伐破坏我村范围内的秃杉。”在传统习惯法的约束下，确保护林约定的有效实施。

如今，格头村以古老的山林管护传统为根基，积极推进林业重点项目建设和封山育林，将护寨林的生态智慧全面融入乡村风貌提升和人居环境整治。2018年格头村荣获“中国最美村镇·生态宜居奖”，被列为贵州省重点打造的乡村旅游示范村寨。

千年秃杉 唐光新/摄

以千年秃杉王为地标，格头村在封山育林与生态保护基础上有序开发生态观光与研学项目。游客可以徒步古秃杉林，参与“议榔”文化讲解、古树认护等体验，深入了解苗族传统生态法如何与现代自然保护体系相衔接。古老的保寨树在新时代的乡村发展中生机勃发、枝繁叶茂，传统智慧与乡村振兴的融合实践，正在这片黔山秀水间书写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鲜活答卷。

来源：贵州省林业局、乡村地理杂志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