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莫怪西溪水呜咽,至今妇女说奢香”,聊聊古诗中的奢香夫人

贵州大方县城北,云龙山下,洗马塘畔,一座石墓静卧于苍松翠柏之间。墓前石碑上,彝汉双文刻着“明顺德夫人摄贵州宣慰使奢香墓”的字样。为这位被明太祖朱元璋盛赞“胜得十万雄兵”的彝族女土司,明清文士留下了许多动人的篇章。
奢香夫人塑像

明洪武十七年(公元1384年),金陵城中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朝贡者。彝族女土司奢香率领部属,带着水西良马,千里迢迢来到南京。这一场景,一百七十年后还令人念念不忘,被明代大才子、状元杨慎追慕不已,写进了他的《养龙坑飞越峰天马歌》,诗中对奢香的描绘尤为激荡雄奇:
是时雄酋有奢香,左骖牡骊右牝黄。
贡上金陵一万匹,内厩惟称此马良。
宸游清燕幸鸾坡,学士承旨赞且歌。
饮以兰池之瑶水,秣以芝田之玉禾。
飞越峰名自天锡,骏骨虽朽名不磨。
至今百七十岁时,山头犹有养龙池。
方经地志或遗漏,箐苗洞獠那能知。
“贡上金陵一万匹”,确指了奢香夫人进贡良马的史实,至于“一万匹”,则自当是诗人的浪漫想象和热情夸张。在杨慎的诗中,奢香不是被动朝贡的边远土司,而是与天马并置的“雄酋”。她左右驭马,统领万骑,气度非凡。杨慎作为明代第一才子,因“大礼议”事件被贬云南,长期流寓西南,对边疆风物有切身体验。他笔下的奢香,既有历史真实,又带着文人特有的想象。“飞越峰名自天锡,骏骨虽朽名不磨。”杨慎以天马喻奢香,暗示这位彝族女杰虽已故去“百七十岁”一百七十年,但其功业如天马之名,永存于世。
清代汤右曾《黔阳绝句·其二》诗曰:
依稀九驿认龙场,乌撒平开蜀道长。
莫怪西溪水呜咽,至今妇女说奢香。

汤右曾这首诗,只有短短四句,却包含了丰富的信息。点明了龙场九驿的历史遗迹,说明驿道连接了四川与贵州。“至今妇女说奢香”,这句诗特别值得玩味。在传统社会中,妇女往往被排除在历史叙事之外。但奢香的故事,却通过妇女的口耳相传,得以保存和传播。这种现象本身,就说明了奢香作为女性政治家的特殊意义。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视角来看,奢香故事的广泛传播,正是各民族共同历史记忆的生动体现。
清代余上泗《蛮洞竹枝词·其一》歌云:
风烟济火旧岩疆,礼乐千村变卉裳。
际得承平遗事远,部人犹自说奢香。
余上泗在诗后附注曰:“奢香者,罗鬼霭翠妻。翠死,香为女官,领其众。用赎珠计,面上,诉都指挥马煜罪,拟诛之,威震一时。每岁贡献不绝,上报礼最厚。”这段注文,补充了奢香事迹的细节。“用赎珠计”,指奢香通过刘淑贞的引荐进京告状——刘淑贞又名刘赎珠,是明初布依族女政治家,明太祖朱元璋曾诰封刘淑贞为“明德夫人”。“诉都指挥马煜罪”,即告发马烨的罪行,“拟诛之”,指朱元璋将马烨治罪。“威震一时”,说明奢香在当时的影响力巨大。余上泗“部人犹自说奢香”,与汤右曾的“至今妇女说奢香”异曲同工,都说明奢香的故事在当地民间广为流传。这种流传,不仅仅是历史的记忆,更是文化的传承。从今天的视角来看,奢香已经成为彝族人民与各民族共同敬仰的历史人物,她的故事是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重要组成部分。

与杨慎同时代的吴国伦,在其《次奢香驿因咏其事》一诗中,以更直接的笔触勾勒奢香的传奇:
我闻水西奢香氏,奉诏曾谒高皇宫。
承恩一诺九驿通,凿山刊木穿蒙茸。
至今承平二百载,牂牁僰道犹同风。
西溪东流石齿齿,呜咽犹哀奢香死。
中州男儿忍巾帼,何物老妪亦青史。
君不见蜀道之辟五丁神,犍为万卒迷无津。
帐中坐叱山川走,谁道奢香一妇人。
吴国伦是明代“后七子”之一,曾任贵州提学副使,对当地风土人情极为熟悉。诗中“承恩一诺九驿通”七个字,概括了奢香一生的最大功绩。洪武年间,奢香在受辱后进京告御状,朱元璋问她何以报答,她承诺:“愿刊山凿险,开置驿道。”归黔后,她亲率各部,开辟了以偏桥(今施秉县境内)为中心的两条驿道,置龙场、六广、谷里、水西、奢香、金鸡、阁鸦、归化、毕节九驿,史称“龙场九驿”。
这条驿道的重要性,吴国伦用“凿山刊木穿蒙茸”来形容。蒙茸,指杂乱丛生的草木。在崇山峻岭中开辟道路,其艰难可想而知。但奢香做到了,而且成效显著,以至于“至今承平二百载,牂牁僰道犹同风”。牂牁、僰道,都是西南古地名。吴国伦感叹,奢香开辟驿道二百年后,这些地方仍然保持着与中原文化的联系。这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是对奢香功绩的最高评价。
“帐中坐叱山川走,谁道奢香一妇人。”最后两句,吴国伦将奢香与传说中的五丁神对比。五丁开山的传说,需要五个壮士合力;而奢香一人,坐在帐中指挥,就能让山川为之改变。这种夸张的笔法,凸显了奢香在吴国伦心中的崇高地位。值得注意的是,吴国伦在诗中使用了“呜咽犹哀奢香死”这样的句子。西溪的流水声,仿佛还在为奢香的死而哀鸣。这种拟人化的描写,将自然景物与历史人物融为一体,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奢香开辟九驿的功绩,在后世诗人笔下反复出现。清初诗人查慎行的《水西行》,是一首长篇叙事诗,详细描述了水西土司的历史沿革,其中对奢香的描写尤为精彩:
洪武初年祸乱平,远略伧荒来越巂。
是时奢香一巾帼,跃马金陵谒天子。
承恩归去立奇功,一诺西南九驿通。
却笑五丁开不到,乱山高下隔蚕丛。

查慎行是清初著名诗人,康熙年间进士,曾入翰林院。他的《水西行》长达近百句,从水西土司的源头写起,历数其兴衰,最后以奢香的功绩作为转折点。“是时奢香一巾帼,跃马金陵谒天子。”这句诗中的“跃马”二字,极具动感。奢香不是被动地进京,而是主动出击,骑马奔赴南京。这种形象,与杨慎笔下的“左骖牡骊右牝黄”形成呼应,共同塑造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杰形象。
“却笑五丁开不到,乱山高下隔蚕丛。”查慎行在这里再次引用五丁开山的典故,但与吴国伦不同,他的语气更为轻松。“却笑”二字,带着调侃的意味。五丁神开不了的山路,奢香却做到了。乱山高下,蚕丛阻隔,都在奢香的决心面前化为通途。查慎行写这首诗时,清朝已经平定西南,水西土司安坤被擒,改土归流完成。
与查慎行同时代的田雯,其《春镫词八首·其二》歌云:
济火祠前试绮罗,奢香驿下舞婆娑。
夜郎塞路人如蚁,大半番童僰女多。
济火,是三国时期彝族首领,曾助诸葛亮南征。奢香驿,则是九驿之一。田雯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奢香驿下的繁华景象。“舞婆娑”三字,让人联想到彝族女子的舞蹈;“人如蚁”则形容往来行人众多。这些描写,都是奢香开辟驿道后的直接成果。更重要的是,诗中“大半番童僰女多”一句,描绘了各民族在驿道沿线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图景。
田雯还有一篇《奢香论》,对奢香评价极高:“一乘间而远奔,一闻召而即至;先机之智,应变之勇,丈夫之所不能,而谓遐方女子能之乎?观其置驿通道,则又功过唐蒙矣。”唐蒙是西汉时期开拓西南的将领,曾奉命出使夜郎。田雯认为,奢香的功绩超过了唐蒙。这种评价,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是非常高的赞誉。
奢香去世后,明廷遣使吊祭。清代承龄有诗《奢香墓》歌云:
间关密计达神京,九驿榛芜自此平。
能为君王开道路,肯供边吏事功名。
苍茫箐木余香冢,迢递山邮改故程。
石砫英姿同飒爽,更从马上请长缨。
从杨慎到承龄,明清诗人们用不同的笔触,描绘了奢香夫人的形象。她是“雄酋”,是“巾帼”,是“奇女子”;她“跃马金陵”,她“凿开九驿”,她“能为君王开道路”。这些形象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丰满的历史人物。
如今,在大方县的奢香博物馆中,陈列着关于奢香夫人的种种文物。馆外的古彝梯田,层层叠叠,如诗如画。游人来到这里,听着凤凰传奇的《奢香夫人》,看着眼前的风景,……六百多年过去了,奢香的故事仍在传唱。那些关于天马、九驿、西溪的诗句,依然在风中回响。奢香本人,正如杨慎所说 “骏骨虽朽名不磨”。她的名字,已经刻进了西南的历史,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血脉。更重要的是,她的故事已经成为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我们今天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