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丨 声音里住着的那些人

录音棚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进棚的那天。
那时候我刚入行,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调音师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红灯亮起,我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却是抖的。一条音录了十几遍,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先出来喝口水吧。”那杯水我喝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每个吃这碗饭的人,都经历过那样的时刻——站在麦克风前,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十五年过去了。今天推开那扇门,调音台上的按钮还是那样的排列,耳机线还是那个长度。只是我的手,比从前稳了,又好像比从前更容易抖。那种抖不是紧张,是当你真正懂得了一件事的分量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敬畏。


红灯又亮了。
第一个角色是打哇哇接森林泰山的呐喊,接着是一句贵州方言的正太音:“你在这儿那么大声干嘛?”——舌位后移,气息下沉,那是孩子才有的、不管不顾的声量。
第二个角色是少年音,压着嗓子说悄悄话:“嘘……你知道吗?梵净山里藏着个蓝脸明星,一蹦五六米高!”口腔打开,亮音聚在鼻腔前端,气息短促跳跃,像刚学会奔跑的孩子。
第三个角色是老年音:“慢点儿蹦,别……”全身松下来,像含着一颗热乎乎的软柿子,共鸣沉到胸腔。那一瞬间,我好像真的看见老奶奶站在家门口,望着远处的孙子。


中间休息,我捧着保温杯发愣。最后一个角色,我盯了很久很久——孙悟空:“师傅!”
提起颧肌,收紧舌根,那股子劲儿从牙缝里挤出来。中高音区发力,鼻腔和头腔的共鸣全打开。悟空的声音为什么难?因为它不是一种声音,是三股劲儿绞在一起:猴性的机敏、人性的侠义、神性的不羁。高兴的时候你得抓耳挠腮,怒的时候你得毛发倒竖。翻脸比翻书快,但又让人觉得他本来就是这样。
这些年总有人问我:播音和配音,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了很久,后来找到一个说法——
播音是把字吐清楚,把意思说明白。你对着话筒说,让更多人听见。配音不是,配音是钻进另一个人的身子里,替他喘气,替他急,替他开心,替他掉眼泪。
播音靠的是归韵,每个字落到该落的地方。配音靠的是呼吸,气往哪儿走,情绪就往哪儿走。
播音是你往外走,走到听众耳朵里。配音是你往里走,走到那个人的肺里、心里。
可有意思的是,你往里走得多了,有时候反而更懂怎么往外走。因为那些住进你声音里的人,都会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孙悟空留下了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儿,老奶奶留下了那份慢下来的从容,孩子留下了那种什么都不怕的天真。


那天录完十一个角色,收拾东西的时候,同事突然说了一句:你现在的声音,比刚来那会儿厚了。我说,是老了。他摇头:“不是,是里头住了人。”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或许干我们这行最幸运的就是这个吧。当全世界都在催你往前走、往上看的时候,你总有机会停下来,钻进不同的身体里,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替那些不敢哭的人哭。你的声音里住进去多少灵魂,那些灵魂就替你活了多少次。
前几天学生问我:“干这行十五年,最难的是什么?”
我说:“不是练声,不是背词,是每次红灯亮起来的时候,你得对得起那个即将开口说话的人。”
他又问:“那最开心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有些时候,配完一条音,摘下耳机,发现自己刚才哭过了或者笑过了,但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一刻你会想,哦,原来那个人真的来过。”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声音从不老去,它只是不断重生。


录完音走出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棚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想的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配音演员?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当你不再想“成为谁”的时候,你才开始真的“是谁”。这条路,走着走着,就走进去了。走进去之后你会发现,里面住着好多人。他们都在等你,等你去替他们活一次。而你能做的,就是在红灯亮起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摄影:李暾 作者:王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