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苗寨“草台班子”重演《玩偶之家》:当娜拉摔碎萌宠存钱罐

视听产品部 | 2026-02-28 14:51

近半月时间,贵州籍编导龙格波丽完成了一次大胆的文化“移植手术”:她挪取了易卜生经典《玩偶之家》的骨架,将其扎入贵州省剑河县南寨乡展留村的苗族社群中。带有贵州在地文化的现代戏剧《稻乌之家》由此出世。

回望原作,19世纪挪威的客厅里,娜拉为救夫伪造签名、秘密还债,却在危急时刻遭遇丈夫海尔茂对自身名誉的自私维护与伪善变脸。娜拉惊觉自己仅是被宠溺的“玩偶”,最终“摔门”决绝出走。

在展留村,戏剧成为一种“社会与民众参与”的仪式。16岁到25岁的苗族青年组成的“草台班子”,重新演绎起关于家庭、束缚与觉醒的命题。经典的“关门声”,化为萌宠储钱罐的破碎声,在乡土中国的语境中,轰然响起。

从年轻人们在苗寨第一次碰头算起,这场戏剧排演活动共持续了12天。这部戏剧,历经了从苗语到汉语、从村寨到贵阳各不相同的5场系列演绎。

《稻乌之家》剧照

被禁用的名字与六天的“裂口”

《稻乌之家》第一次社区演出,是在贵州省剑河县南寨乡展留村。

编导龙格波丽身份有些特殊:她既是纽约大学社会与民众参与式戏剧专业的硕士,又是苗族“素人演员”的乡亲。

“如果能将《玩偶之家》带回苗寨,讲给我那些不识字、几乎一生都没有完全享受过一次完整演出的奶奶、姑妈们听,会是什么样的感受?”龙格波丽说,这就是她创作的初衷。

龙格波丽最初发出邀约时,迎接她的并非满腔热血,而是年轻人们本能的抗拒与推脱。“你搞得让我年都不好过!”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我明天还要和朋友去喝酒呢。”

尽管笑着抱怨,但这些年轻人却真正坐下来,跟着编导逐字逐句地读剧本,试着理解每个角色的内心世界。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他们忘记时间的流逝,有两天背台词背到凌晨两三点。

仅用了6天,龙格波丽就带着她的表亲,以及村里从未登过台的年轻人,将易卜生笔下那个发生在挪威中产阶级客厅里的《玩偶之家》,连根拔起,种进了黔东南的泥土里,开始了在苗寨里的第一场苗话演出。

贵州籍编导龙格波丽

150年前象征男权压迫的“玩偶”,演化成为苗语的“稻乌”,意思是看起来很风光让人羡慕嫉妒的人家。“娜拉”褪去了文学符号的遥远光环,化身为在传统伦理与现代意识夹缝中挣扎、呼吸的苗族姑娘,名为“仙萝莉”。

这名字并非随意杜撰。在展留村老一辈的口耳相传中,“仙萝莉”曾是一位聪慧、爱美、热衷于赶集打扮的苗族姑娘。然而,她对美的追求和对自由的向往被视为“不检点”。这种道德审判如此严苛,以至于在随后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里,寨子里的新生女婴再无人名字带“仙”这个音。

“我们这一代,就是要站出来,说一些话。”龙格波丽说,或是,在当下与传统之间,撕开一个裂口。

这个“裂口”,正是《稻乌之家》存在的意义。

当“仙萝莉”在舞台上用苗语喊出那些被压抑了百年的心声,寨子里的观众,那些曾经或许也参与过有关“仙萝莉”道德审判的奶奶和姑妈们,透过孙辈的演绎,第一次直面了那份历史性的疼痛;同时,年轻一代,借由这面镜子,开始审视当下苗族社区的现实困境与文化挑战。

《稻乌之家》主创团队谈心得

镜像、水鼓舞与入局的观众

龙格波丽在《稻乌之家》植入了一个极具深意的“双生”结构。

原作中的林德太太,是苗寨的“格博嘿”。她与主角仙萝莉并非简单的配角与主角关系,而是一对互为镜像、彼此映照的灵魂。

格博嘿曾和一位苗族小伙相爱,但最终因传统的障碍,不得不顺从家族意愿,嫁给了舅舅的儿子,一个好酒、嗜赌、不思进取的男人。丈夫欠债后躲藏、失联,将她推至绝境。为寻找丈夫,她去往广州。

从清水江边来到珠江畔,她偶然接触到了帮助女性独立的机构。她听到了“女性可以靠自己”声音,并通过培训走上了女性职业之路。那些曾经被视为离经叛道的理念,如同种子在心中发芽。归来后,格博嘿向仙萝莉讲述自己在外的见闻,以及如何从绝望中重建生活。

一个走出去,一个走回来。看似相反的方向,实则完成了闭环:格博嘿的“归来”,是为了让仙萝莉更好地“出走”。 

在文本重构中,龙格波丽还完成了极具人类学意义的“文化置换”。

圣诞节,是娜拉一家看似温馨实则脆弱的背景板,圣诞树的装饰与礼物的交换掩盖了家庭内部的经济危机与情感裂痕。而《稻乌之家》巧妙地将其置换为苗族最有意义的“姊妹节”。

原作中那场关键的“化妆舞会”,在《稻乌之家》被“苗族水鼓舞”替代。易卜生笔下的塔兰泰拉舞,是娜拉为了拖延丈夫拆信而跳的狂乱之舞,那是她内心焦虑的外化,是她作为“玩偶”最后一次歇斯底里的表演。

值得一提的是,“苗族水鼓舞”表演中,仙萝莉将观众拉入舞池,一起共舞。

传统的镜框式舞台将观众隔绝在故事之外,他们是被动的审视者。而在应用戏剧的视域下,《稻乌之家》试图构建了一个具有鲜明社区与社会取向的公共空间。观演关系被彻底重构:观众,是被邀请入局的参与者。

表演结束后导演、演员与观众的讨论,是《稻乌之家》在2月25日贵阳市云岩区电台街大觉精舍场的重头戏。

在贵阳市大觉精舍,主创团队与观众分享交流

当“摔门声”成为另一种乡土回响

龙格波丽的尝试并未止步于村寨。

2月24日,《稻乌之家》从清水江边的展留和柳富苗寨走到贵阳的也闲书店;2月25日,他们又在大觉精舍继续演绎和对话。

语言的屏障仍被刻意保留,却被赋予新的意义。“我们在村里是全苗话演绎的,”龙格波丽解释道,但是我们的贵阳场,我想把它作为一个交流场。

城市场的舞台,聚光灯下依然是那群来自村寨的“草台班子”。他们没有因为进入城市而完全改变口音。

这些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演员,没有程式化的表演痕迹。他们的台词可能不够标准,动作可能略显笨拙,但正是这种“不完美”,消解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让观众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

观众或许听不懂每一个音节,但他们能读懂角色眼中的挣扎、眉头间的紧锁和爆发时的颤抖。

观众沉浸于《稻乌之家》的现场张力之中龙格波丽试图透过这些特定的乡土困境,去触碰人类共通的命题。正如她所言:“这不仅仅是一个属于村寨的故事,它同样属于贵阳,属于中国,甚至属于全世界。这是人类命运中一种同构的生命经历。”

易卜生原作的终章,那声著名的“摔门声”曾如惊雷般炸响在19世纪的欧洲客厅,其回响甚至穿越重洋,震动了五四时期寻求民族振兴路的中国知识分子。

而在这里,“摔门声”变成对应仙萝莉生肖的一个萌宠造型存钱罐,那是仙萝莉丈夫送的生日礼物。仙萝莉出走前,摔碎那个象征着“贤妻”枷锁的存钱罐。“丈夫要让她顾家,要让她存钱,让她做一个妻子该做的样子。”

但这还不是全部。龙格波丽进一步拓展了“摔门”的意象,将其延伸至苗族特有的文化符号“银饰”。

“剧中女性穿戴的苗族银饰叮叮当当,其实都是类似摔门的声音意象。在快要剧终的时候,仙萝莉把丈夫送给她的银手镯退下还给他。龙格波丽表示,在任何时代、任何环境下,只要个体意识到自己被某种无形的结构所禁锢,那么打破那个最具象征意义的物件,就是最震耳欲聋的“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