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黔沿|贵州师范大学教育家精神育人案例十三——杨明德:此身已在峰丛间

贵州广播电视台教育事业部 | 2026-11-17 12:50

香樟不语,下自成蹊;师者有光,行稳致远。

在贵州师范大学的校园里,香樟是再熟悉不过的风景——四季常青,冠大根深,默然挺立却荫蔽一方。这恰如师者的写照:于三尺讲台躬耕不辍,以日复一日的坚守,滋养每一颗求知的心灵。

一代代贵师大人熔铸了“爱国、奉献、敬业、自强”的大学精神,凝练了“慎思笃行、博学致新”的校训。贵州师范大学始终以培养卓越教师为己任,将教育家精神融入血脉。

我们将目光投向一位位贵州师范大学的师者,记录他们践行教育家精神的真实故事——心有大我的信念、启智润心的智慧、乐教爱生的情怀。让每一束微光被看见,让每一种坚守被铭记。

教师档案

杨明德,汉族,1933年10月4日出生于陕西汉中,2004年8月13日因公殉职于贵州,终年72岁。杨明德教授是一位优秀的地理教育家和学科带头人,他把毕生的精力都奉献给了贵州的教育事业和科学研究工作。

1955年毕业于陕西西安师范大学地理系,1957年考入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系攻读硕士学位。1957年,硕士毕业的杨明德响应国家号召,服从分配,投身祖国大西南建设,来到贵阳师范学院(贵州师范大学前身)工作,担任地理系讲师。此后四十余年间,他先后任贵阳师范学院地理系自然地理教研室副主任、贵州师范大学地理系岩溶教研室主任、贵州师范大学资源环境科学系副系主任、资源环境科学系教授。

在学术领域,杨明德曾任贵州省洞穴协会副理事长、中国地理学会地貌与第四纪水文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地质学会洞穴研究会副会长、国际地理联合会(IGU)喀斯特环境变迁委员会成员。

他一生获得殊荣无数:1990年获中共贵州省委、省政府授予“有突出贡献优秀专家”称号;1991年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1993年获曾宪梓教育基金二等奖;1995年被评为贵州师范大学优秀教师。他先后在国内外专业核心期刊发表论文60余篇,出版专著《喀斯特流域水文地貌系统》(地质出版社1998年版)。主持和参与国家及省级重大科研项目多项,其中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喀斯特流域地貌水文系统数学模型研究”。2011年,贵州省人民政府追授杨明德教授“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

杨明德:此身已在峰丛间

在中国西南百万平方公里喀斯特高原上,有一位地理学者用一生丈量贵州的峰丛洼地、暗河溶洞;在贵州师范大学八十余载办学史册里,有一位师者以三尺讲台扎根山区教育,用生命践行“爱国、奉献、敬业、自强”的大学精神。

他是杨明德,一位把理想、学术、生命全部交付给西南喀斯特土地与师范育人事业的教育家。

何为明德

1933年深秋,陕西汉中的一户普通人家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家人给他取名“明德”——《大学》开篇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个名字寄托着家人对他光明品德的期许,也冥冥中预示了他一生的道路。

杨明德的少年时代是在战火中度过的。1941年,他入陕西汉中正德小学学习,1949年在汉中南郑县立初中完成中学课程。1950年,他随父至四川成都,入天府中学学习,一年后回到陕西汉中入私立联合中学。颠沛流离的求学岁月,让他过早地懂得了知识的分量。

1951年10月,18岁的杨明德考入陕西西安师范大学地理系。那是新中国刚刚成立的年代,百废待兴,国家急需建设人才。在地理系的课堂上,年轻的杨明德第一次系统地认识了中国这片土地的广阔与复杂。他被地理学吸引——这门学科研究的是大地本身,是山川河流的来龙去脉,是人与自然的关系。

大学期间,他多次参与实习考察。1953年暑假,他分别在陇西、六盘山进行黄土地形研究实习;1954年春,于华山及沙苑区进行地质学实习;1954年学期期中,于西安以南翠峰山进行植物地理观察及实习。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华山的险峻奇绝、翠峰山的郁郁葱葱……这些大地的肌理——刻进了这个年轻人的心里。

1954年11月至1955年1月,杨明德到陕西西安一中进行试教实习,并从事见习班主任工作。这是他第一次站上讲台。面对台下几十双年轻的眼睛,他第一次感受到“教师”这两个字的分量。

1955年大学毕业,杨明德并未止步。1957年9月,他考入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系攻读硕士学位。那时的上海像是另一个世界:十里洋场、车水马龙,与黄土高原的苍凉辽阔截然不同。但在华东师大的图书馆里、在课堂和实验室里,杨明德依然保持着陕西人的质朴与专注。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最新的地理学理论,内心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回响:学成之后,该去哪里?

从汉水到黔山

1957年,硕士毕业的杨明德面临人生的重要抉择。那个年代,新中国最需要人才的地方是西部、是边疆。无数知识分子响应国家号召,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杨明德响应国家号召,服从分配,投身祖国的大西南建设,来到了贵州。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彼时的贵州,交通闭塞、经济落后,“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是外界对这片土地的刻板印象。而杨明德作为一名地理学者,比任何人都清楚贵州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片喀斯特面积占全省73%的神奇土地,是全世界喀斯特地貌最发育、类型最丰富的地区之一。那里有峰丛、有洼地、有暗河、有洞穴,有地理学最深邃的谜题。

他带着一个地理学者的好奇心,带着一个青年知识分子的报国热忱,走进了贵阳师范学院。

此后的四十余年,他再也没有离开。

初到贵阳师范学院,杨明德担任地理系讲师。五六十年代办学条件极其艰苦,地理系实验室仪器匮乏、野外科考经费短缺,但杨明德没有退缩。

他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双双贵州山里孩子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关切、有渴望,也有对远方世界的好奇。杨明德知道,自己不仅是来教书的,更是来为贵州培养地理人才的。他先后讲授过“水文学”“地貌学”“岩溶学”“现代地理学”等十余门课程。

他的课堂是什么样的?一位当年的学生后来回忆:杨老师讲课从不照本宣科,他总是带着地图、带着标本、带着自己野外考察拍的照片走进教室。讲到喀斯特地貌,他会把在野外捡到的钟乳石碎片拿给学生传看;讲到水文循环,他会在黑板上画出贵州某条地下河的走向,那条河他亲自钻过洞穴、蹚过暗流。

“教学工作中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是档案里对他的评语。简单的十二个字背后,是四十余年如一日的坚守。

踏遍贵州的山水

杨明德深知,地理学不是书斋里的学问。要真正理解贵州的喀斯特,必须走进山野。

贵州全省总面积为176167平方千米,喀斯特地貌遍布其间。在这片“地无三里平”的土地上,杨明德带着学生踏遍了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河谷。

野外考察的日子是艰苦的。贵州的山,陡峭崎岖;贵州的雨,说来就来。杨明德和学生经常背着干粮和水壶,在山里一走就是几天。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晚上就在老乡家借宿。对于这些,杨明德从不抱怨。他告诉学生:“地理学家脚底板下的泥,比书桌上的墨更重要。”

1960年,杨明德在《贵阳师范学报》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重要论文《惠水地区地貌》。此后,他的研究一发不可收。1961年《贵州喀斯特发育某些特征》、1962年《贵州南部的自然景观特征及其区划的一些问题》、1976年《贵州地貌发育基本特征》——一篇篇论文从贵州的山野间诞生,被送往全国乃至世界的地理学期刊。

1977年,杨明德在《贵阳师范学院自然科学版》上发表《地形起伏度的初步探讨》。这篇文章看似基础,却凝聚了他多年野外考察的心血——他对贵州地形的起伏度进行了系统的量化分析,为后来的喀斯特地貌研究奠定了方法论基础。

1980年,他的研究成果《论贵州岩溶水赋存的地貌规律性》获得贵州省重大科研成果四等奖。这是对他多年潜心研究的一次肯定,但杨明德没有止步。他清楚地知道,贵州的喀斯特还有太多未解之谜。

把喀斯特写成一部书

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贵州高原。杨明德的学术研究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开始从更系统的视角审视喀斯特问题。在他看来,喀斯特不是孤立的地貌现象,而是水文、地貌、气候、地质多种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他提出“喀斯特流域水文地貌系统”的概念,把喀斯特水文与地貌当作一个相互作用的耦合系统来研究。

这一理论框架的开创性在于:它打破了传统地理学中水文学与地貌学的学科壁垒,探索了利用地貌响应参数识别水文过程及进行水文预报的地貌学方法。1998年,杨明德的学术专著《喀斯特流域水文地貌系统》由地质出版社出版。

与此同时,杨明德主持和参与了多项国家和省级重大科研项目。其中包括“长江上游生态环境及防护林体系建设”乌江流域课题(获中科院一等奖及国家科技进步奖三等奖)、“水城盆地喀斯特水资源研究”(贵州省“七五”科技攻关项目)、“普定后寨河流域喀斯特试验站水资源模式及应用研究”(贵州省“八五”科技攻关项目,获贵州省科技进步三等奖)、“喀斯特流域水文地貌系统数学模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获贵州省科技进步二等奖)、“典型喀斯特石山脆弱生态环境治理与可持续发展”(国家“九五”攻关项目)等。

每一个项目名称的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野外调查、数据分析和学术讨论。那些埋在地下的暗河,看不见摸不着,但杨明德通过水文动态监测、裂隙统计、脉冲试验等方法,一点点勾勒出了它们的“骨骼”和“血脉”。

让世界看见贵州的喀斯特

杨明德深知,学术不能闭门造车。他积极推动国际学术交流,让世界了解贵州的喀斯特,也让贵州的喀斯特研究走向世界。

他先后多次赴法国、南斯拉夫、新西兰、英国、美国等国参加喀斯特会议,进行学术交流。在国际地理联合会(IGU)喀斯特环境变迁委员会中,他作为成员积极参与国际学术对话。他先后在国内接待了波兰、前南斯拉夫、日本、法国、美国、加拿大、新西兰、匈牙利、澳大利亚、意大利等国的国际知名洞穴专家。

那些年,贵州的喀斯特洞穴迎来了世界各地的科学家。杨明德带着他们钻进一个又一个溶洞,指着钟乳石、石笋、地下河,讲解着贵州喀斯特的独特之处。外国专家们惊叹于贵州喀斯特的发育之完整、类型之丰富。杨明德告诉他们:“贵州的喀斯特,是全人类的自然遗产。”

这些国际交流不仅促进了中国地理学科的发展,也极大地扩大了贵州省在喀斯特界、地理界的影响。杨明德用自己的学术声誉和国际人脉,让世界知道了这个曾经被外界视为“偏远落后”的省份,在地理学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最后一次考察

2004年,杨明德已经72岁了。

对于一个72岁的老人来说,本可以安享晚年、含饴弄孙。但杨明德闲不住。那一年,贵州省正在全力推进“中国喀斯特景观”申报世界自然遗产的工作。作为贵州省建设厅特邀专家,杨明德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

2004年8月13日,杨明德教授与中国科学院宋林华研究员一行,驱车前往贵州荔波进行喀斯特实地考察。荔波,位于贵州南部,坐落着世界上最大的喀斯特原始森林,拥有世界上最为典型的锥状喀斯特地貌。那一天,山路崎岖,车祸突如其来。

杨明德教授因公殉职。

消息传来,整个中国岩溶学界陷入悲痛。

“2004年8月13日是中国岩溶学界最悲痛的日子”《中国岩溶》杂志这样写道。

一位同事在纪念文章中写道:“虽然杨明德、宋林华教授离开我们已有一个多月了,但他们的言语、神态一直还在我们的脑海里回荡,从而使我们总觉得他们不仅还活着,而且还在为我国岩溶地质科学的发展而忘我工作,为我国能有更多的喀斯特景观成为世界自然遗产而奔走呐喊。”

三年之后,2007年,“中国南方喀斯特”成功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申遗成功的消息传到贵州师范大学,作为申遗专家组成员的周忠发教授说:“我永远难忘2004年8月13日……他们严谨的治学态度和科学精神深深感染、激励着我们,无论有多大困难我们也一定要交出一份满意答卷来告慰他们;今天我最想说的是杨老师、宋老师,申遗成功了!”

2011年,贵州省人民政府表彰了在申报“中国南方喀斯特”和“中国丹霞”世界自然遗产工作中作出突出贡献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追授杨明德教授“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

斯人已去,但他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喀斯特大地,终于得到了世界的承认。

与师大同行的半生

回望杨明德的一生,有四十多年是在贵州度过的。四十多年,足够让一个青年变成老人,足够让荒山变成良田,足够让一所学校从初创走向成熟。

贵州师范大学,也在这四十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贵阳师范学院到贵州师范大学,从相宝山下的简陋校舍到现代化的大学校园。但有一种东西没有变——那就是“爱国、奉献、敬业、自强”的大学精神。

贵州师范大学在八十余年的办学历程中,杨明德教授不是孤例。在学校的不同历史阶段,都有一批典型的代表人物,有建校初期为宣传抗日救亡而奔走疾呼的谢六逸、杨宪益;有解放战争时期掩护地下党活动的校长萧文灿;有五六十年代艰苦奋斗、潜心办学的项英杰、梁祖荫、张英骏、王学孟……他们身体力行、言传身教,践行和彰显着“爱国、奉献、敬业、自强”的精神。

贵师大给予了杨明德什么?一个平台,一片天地,一群可以共同奋斗的同事和学生,一种可以安放理想的精神家园。而杨明德回馈给贵师大的,是他全部的知识、全部的热忱、全部的生命。

2010年,杨明德的遗孀将他的14份荣誉证书原件及部分珍贵照片捐献给贵州师范大学档案馆。那些证书静静地躺在档案馆里,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一个师者的一生。

教育启示:

杨明德教授的一生,是一部用脚步丈量大地、用生命诠释师道的教科书。他的故事给予我们深刻的教育启示:

启示一:教育者的根,要扎在最需要的地方。1957年,杨明德硕士毕业,本可以选择条件更好的地方,但他响应国家号召,来到当时条件艰苦的贵州,一待就是四十余年。真正的教育家,不是选择最舒适的环境,而是选择最需要自己的地方。教育的本质是点亮——越是黑暗的地方,越需要火把。

启示二:学问在书斋之外,更在天地之间。杨明德带着学生踏遍了贵州的山水。他告诉学生:地理学家脚底板下的泥,比书桌上的墨更重要。今天的教育,同样不能把学生关在教室里。知识从实践中来,也要回到实践中去。

启示三:教学与科研,从来不是“两张皮”。杨明德先后讲授过十余门课程,同时发表了60余篇论文、出版了学术专著。他的课堂之所以生动,是因为他的科研扎根在贵州的大地上;他的科研之所以扎实,是因为他始终没有离开讲台。教学与科研的辩证统一,在杨明德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启示四:教育者的生命,可以在学生身上延续。杨明德培养了大量地理科研人才。他的学生中,有人成为了教授,有人成为了研究员,有人站在了世界自然遗产申报的舞台上。教育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他点燃的火种可以在无数人手中传递,生生不息。

杨明德教授,把生命的刻度刻进了大地的纹理,把师者的风范留给了后来的人。

大地无言,峰丛之间,回响不绝。

来源:贵州师范大学

供稿:刘进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