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田深处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秧田深处
■周小霞
那一坝秧田仿佛有一种魔力。即便是刚下过雨,田埂稀得像浆糊,一踩一个脚印,王建明也想去走走看看。哪怕是短暂地瞧上一两眼,接下来这一天的过活,他才觉得是踏实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这个习惯?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空气中腾腾地扑来秧田特有的淡薄草香,那草香中夹着泥土的味儿,王建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朝着这一坝秧田眯眼望去,绿,正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漫过整个坝子。才几天工夫,这些秧苗就挺直了腰板,昂起了头。布谷鸟一声紧似一声地叫着,催得这绿意又浓了几分。从贡米门望过去,这一大片秧田,就像刚从染缸里拎出来的粗布,湿润、柔软,每一寸都噗噗地冒着生机。可王建明心底,却像堵着一块没刨开的土疙瘩,沉甸甸的。这一坝的秧田,今年只剩下他一个人来看了。
走过最后一条田埂就是公路,通向茅坝寨子。抬头就能望见天粟府翘起的那角屋檐,在寨子中间打望。茅坝寨子几十户人家,就坐在这一坝秧田中间,这些年托了“茅坝贡米”这块金字招牌的福,一栋又一栋的房屋都像刚被浆洗过一样。原来的老土墙换了白粉墙,歪斜的小青瓦被重新捡拾得齐整,门前的泥巴路修成了水泥路,院坝边新筑的竹篱,种着庄稼人喜欢的牡丹、芍药、喇叭花。王建明的天粟府就坐落在寨子正中间,紧邻着村委小广场。他也像寨子里的其他人家一样,在院墙外砌了花坛,种了喜欢的花卉绿植,这个时节,红艳艳的瑞阳花开得正好,一杆杆蹿得老高,在墙上“贡米飘香”几个大字的反衬下愈发鲜艳。
小广场上停着两辆外地牌照的小车,几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围着那块青灰色的贡米碑拍照。其中一个年轻人见王建明路过,便请他帮忙为他们拍一下合照。寨子里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辈子,蜷在院坝边条凳上,吧嗒着长长的铜烟杆,眯着眼看那些兴奋得有些过头的城里人,脸上是见惯不惊的淡然。也是,这两年文旅局的人变着法儿来村里搞活动,什么抓鸭子、抛秧子、打谷子……这些茅坝人从小干到老、恨不得甩脱的活计,城里人倒觉得新鲜得很,一拨接一拨来了不少。外来客,他们见得多了。
王建明当然和老辈子们不一样,任何事情他都能提前嗅到商机。他出神地望着那几个举着相机、近乎贪婪地捕捉一切原生态画面的游客,自言自语地咕哝,秧子成林了,宫崎骏的夏天又来了,是不是可以在什么地方弄个拍照打卡点?还可以搞个……
当然,这一切的后续效应就是,天粟府又要忙活了,得抓紧找个帮手才行。昨天三哥电话里给他推荐了几个,他都觉得不行。这帮手不光要能干,还要踏实。秧子一天绿似一天,王建明心里的焦急也跟着秧苗在噌噌往上长。早上出门前,负责前台的秀姐还给他叨咕,今天有好几桌包席,说是镇上健身队的阿姨们来过大端阳。
想到“大端阳”,王建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那坝刚安家不久的秧苗上。新叶初展,叶片上还挂着滚圆的露珠,油亮翠绿,在初夏的风里飒飒作响,那声音细碎而充满生机。但王建明想到的不是这满目翠绿,而是它脚下这片神奇的土地。老辈人传下的话,说这茅坝的田,是龙王爷打翻的米仓,种出的米,色泽油亮、颗粒晶莹,煮出饭来油润黏糯,自带清香。清朝嘉庆年间,茅坝走出去的能人朱龙鼎把茅坝米带进京城,献给了皇帝。皇帝老儿吃了,龙颜大悦,金口一开,这米就成了宫里的御膳。自那以后,茅坝贡米就像开锅时的蒸气,那香味根本捂不住,飘得老远。所以,多少年来,茅坝村都是四里八乡眼红的富庶之地。如今,更靠着这块老招牌,成了城里人扎堆的乡村旅游香饽饽。
这片土地,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生生不息。而人的一辈子呢?不过像田埂上的野草,能有几十个枯荣?王建明想起了端阳,那个生在大端阳,上个月刚埋进黄土里的刘端阳。那个给他管理稻田,能把水稻伺候得比儿子还亲,总被他笑骂是“土专家”的老伙计,走了,离开了他和这片命根子一样的稻田。
早上出门前,王建明就让秀姐准备好刘端阳生前最爱吃的、用箬竹叶包的粽子粑,还有一瓶散白酒。今天是刘端阳的忌日,他想去跟他说说话。最近这些天在田埂上转的时候,他总是想起刘端阳给他讲的那些话,育苗期间要注意防治稻瘟病,秧子下田以后,要注意查看漏苗情况和积水情况。
刘端阳又说,还要及时防治病虫害。王建明说,撒点药不就行了。
刘端阳说,不行,那是给土地喂药,会砸了茅坝贡米的牌子。
王建明说,那咋整?
刘端阳说,秧子成林就放鸭子进去……
以前总觉得刘端阳话多,种几丘田那么多讲究。如今没了那老伙计的唠叨,还有点不习惯。王建明想。
刚回到天粟府门口,就见秀姐迎面走来,指了指他身后,压低声音说,“王总,你看你后头,好像……好像跟来个客呢。”
王建明顺着秀姐手指的方向回头,心猛地一缩,几乎骤停。那辆沾满泥点、车斗里还残留着几根干稻草的三轮车,太眼熟了。
刘端阳。王建明喉咙发紧,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吼了出来,巨大的惊骇让他瞬间失声。那身影,那走路的架势,太像刘端阳了。难不成大清八早遇见鬼了?王建明揉了一下眼睛。
那身影越走越近,径直向天粟府走来。就在王建明和秀姐惊诧的时候,那身影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年轻些、带着同样风吹日晒痕迹的黝黑的脸。
“建明叔。”
“克松?”王建明眨了几下眼睛,才从那张酷似老友的脸上辨认出熟悉的轮廓,是刘端阳的儿子刘克松。
“你,哪天回来的?”王建明走过去拍了拍刘克松的肩膀,邀着他进屋。
“我妈病了,回来照顾她。”刘克松跟着进了天粟府,把手里提的袋子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我准备走我老汉儿坟上去。顺路,就想来看看你。我老汉儿,这些年多亏了你的照顾。”
“哎呀,快坐。”王建明看着刘克松,有些酸楚。这娃初中毕业就出去的,刘端阳走的时候都没能够赶回来。几年不见,这身板、这眉眼,越发跟他老汉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尤其看人时,那双专注得发亮的眼睛。“你老汉儿,唉,走早了点儿啊。”他叹了口气,把话尾咽了回去。
几年前,王建明也是一个在外漂泊的打工人,长期在或黑或白的道路上跑客运和物流运输。
父亲一场重病,把他从外面催了回来。等老人家身体稍好些,准备再次外出的时候,发现村里因为“茅坝贡米”这块老招牌,渐渐有了些外来的游客。他心一横,牙一咬,把打工十几年攒下的血汗钱全部拿出来,先是弄了个米厂,然后又租下这座快坍了的老宅院,自己画图,请人施工,建了眼前这间集住宿餐饮于一体的旅游服务中心,起名天粟府。一楼是敞亮的餐厅和茶室,墙上没挂虚头巴脑的画,挂的都是些老照片,照片里是茅坝贡米的前世今生,还有茅坝贡米这些年获得的荣誉展示;二楼三楼是干净朴素的客房,推开老式的木窗,就能把连绵的稻田框进眼里。
刘克松跟着王建明里外看了一圈,手指下意识地搓着衣角,眼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惭形秽,“建明叔,你这天粟府,弄得真排场。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跟我们这些只会下力的人,不一样。”王建明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用力拍了拍眼前年轻人结实的胳膊,“屁话!啥叫不一样?”他指向窗外无边的秧田,“哪个行业干好了都是有本事的人。你看你老汉儿,村里那么多种庄稼的,同样是种那几块水稻田,他就是比别人种得好。这算不算大本事?说起来,这天粟府还是他无意之间的话启发我搞的。他说, 光会种好米不得行,得让外面的人晓得,得让外面的人都吃到,咱这茅坝贡米才算活起来。”王建明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那片泛着水光的秧田,“这几年,多亏了有他帮我啊。”刘克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廊檐坐下,王建明喊秀姐泡茶,特意嘱咐了一句,泡苦丁茶。刘克松说,“嘿,建明叔,你也喝苦丁茶啊?我也爱喝这个。” 王建明心想,你爹以前在田头忙活半天回来,就喜欢抱着这苦丁茶罐,你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能有好大走趱?
初夏的风带着湿润的田间泥腥气拂面而来,院墙根下,几株广玉兰开得正好,一片白色的花瓣被风扭了下来,打着旋儿飘落。
“这玉兰开得真好。”刘克松吹了吹杯子,啜了一口滚烫的苦丁茶,目光追随着那片飘落的花瓣,没话找话地说。王建明没接话,也静静地看着,那片飘零的硕大的花瓣,带着孤寂轻轻落下。阳光透过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又有几片花瓣不胜风力,轻轻地坠落在石桌面上。刘克松伸出手,想拂去桌上的花瓣。
“别动!”王建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刘克松的动作钉在了半空。 “不要弄脏了,”王建明对愣在一旁的刘克松说,“你老汉儿喜欢这花,他说这叫状元笔,我再折几枝,一会儿带去他坟前。”
刘克松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他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
王建明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啊,莫看他庄稼人一个,喜欢的东西还挺雅的。”
刘克松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是啊,以前地里不忙的时候,他还喜欢写几个大字。”
光滑的石桌面上,又悠悠落下一片白色的花瓣。刘克松伸手拈起,放在掌心看着。
“他总念叨,这茅坝的田是有灵性的,你用心对它,它就给你最好的回报。这几年他搞那些试验,改良茅坝原生老品种大米,还有稻田养麻鸭,稻田养鱼,一门心思就想把咱茅坝贡米弄得更好……”王建明在刘克松对面坐下,“不晓得你还晓得不,有一年坝上的水稻田突然闹飞虱。有人急眼了,要打农药,他就死守在田坎上,几天几夜没合眼,硬是没等人家用农药。他说,一旦用药,我们茅坝米的绿色招牌就要砸。”
“听说过。他一直说要守好茅坝贡米的牌子,就不能用那些害人的农药,他说那是断子绝孙的事情。咱们的米要让大家伙敢放心大胆的吃才行。”刘克松接口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最喜欢看城里人来咱这儿,尝了咱的茅坝米饭,竖起大拇指说香的样子。他说,你建明叔搞天粟府这事,做得好。把门打开了,香味才飘得出去,好东西才有人知道。他还说,等他那几块试验田的米种稳了,产量品质都上去了,要在你这天粟府门口,摆个大锅,煮新米饭,请镇上的人来吃!”
“你骑这三轮来,也是这个意思?”王建明问,目光落在院外那辆沾满泥点的三轮车上。这三轮, 是刘端阳生前最宝贝的老伙计,栽秧打谷全靠它。
“嗯,”刘克松用力点头,“我把我老汉儿的车骑来,就是想着让他看看,他虽然走了,但他的三轮车没闲着,还能为茅坝米出力呢!就像你想把这状元笔带给他一样。我还想告诉他,他惦记的茅坝贡米,有建明叔看着,而他的儿子也不会忘本。”
“你老汉儿,就在后头那块坡地上,看得见他最宝贝的那些田,也看得见你骑来的三轮车。”王建明指向远处一片向阳的水稻田,田里刚插下不久的秧苗,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看得见,也要骑去,”刘克松语气坚定,“就像要把这状元笔给他带去一样。”
王建明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路有点窄,三轮车吭哧吭哧地爬过去,停在了田埂边。刘克松从三轮车里跳下来,低声对着坟的方向说:“老汉儿,我骑你的三轮车来的,你瞅瞅,老伙计精神着呢!”王建明递给他一把小锄头,自己提起装着粽子、花瓣、散白酒的竹篮。
头天的雨水让田埂有些湿滑。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座不大的坟前,墓碑是青石凿的,静默地看着远处的坝子。
王建明说:“这墓和你老汉儿生前一样,踏实朴素。”刘克松没说话,默默地拔掉坟头的几丛杂草,用锄头小心地培上新土,再把坟堆仔细修整平整。王建明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把墓碑擦拭干净,摆上还温热的粽子,倒出白酒。然后,他提起竹篮,将白色的花瓣,轻轻地撒在刚刚培好的新泥上。花瓣一片片掉在湿润的泥土上,像落了一场温柔的雨。
王建明站在碑前,静静地看着墓碑上“刘端阳”三个字。栽秧前,他一个人来过,絮絮叨叨跟老伙计说了半天田里的事,说到最后心里空落落的。此刻有刘克松在身边,心头那份沉重,好像找到了支点,反而化作了平静。也许,刘端阳的魂儿,真的一直没离开过,就附着在这片他挚爱的田地上。
刘克松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拿起那杯白酒,缓缓洒在碑前,声音低沉:“老汉儿,喝口酒吧,尝尝建明叔给你带的粽子,香着呢。” 说完,他蹲下身,跪伏在坟前,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建明用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返回时,王建明对跨上三轮车的刘克松摆了摆手说:“你先骑到天粟府等我,一会儿我们两叔侄好好摆哈。我慢慢走过来,正好去看看那两丘田。” 说完,便背着双手,沿着田埂慢慢地走了。
“建明叔,今年田里……咋样?”刘克松在后面问道。
“挺好,秧苗也精神。”王建明指着不远处一块插着不同颜色小标记牌的田,“喏,那就是你老汉儿走之前还在捣鼓的试验田,今年我喊人栽了新品种。该施肥了,我已经安排了人,过两天就去弄。”
“来之前,我去农业服务中心办事,”刘克松说,“一个认识我老汉儿的技术员说,茅坝原来的那个本地品种和长粒香杂交的二代,表现最好,抗病性、米香味都兼顾了。”
王建明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你老汉儿的心血没白费!” 他望着那片试验田,仿佛看到了沉甸甸的金黄稻穗,“等收了新米,第一锅饭,就在天粟府门口煮。请镇上的人来吃,就按你老汉儿说的办。”
“嗯!”刘克松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也算替我老汉儿圆了个念想。”
回到天粟府,王建明就亮开嗓子喊秀姐安排吃的,说要和刘克松喝一杯。
“建明叔,别麻烦,随便吃点就行。”刘克松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啥?都是现成的,快得很!”王建明一挥手,不容置疑。
刘克松的突然回来,起初让王建明意外,此刻却充满了欣慰。这是刘端阳的儿子,身上流着和刘端阳一样憨厚的血,他看得出这小子也爱着这片土地。
他想起了前几年,他和刘端阳在这坝上,顶着日头看稻子抽穗,蹲在田埂上为了一株病苗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一次,因为丰收喝得酩酊大醉……王建明和刘克松讲起那些往事,嘴角忍不住上扬。多亏了有刘端阳,他的米厂,他的农家乐才越做越好。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再难找到一个像刘端阳这样愿意为贡米坚守的庄稼人了。年轻人都不愿窝在老家干农业,更不要说坚守贡米的金字招牌了,他大脑里闪过的都是些急功近利的人。这接力棒不好找啊。建明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眼角皱纹又深了好些。真是心焦啊。
厨师手脚麻利,一会儿就端上来了香气四溢的老母鸡汤,还切了一盘油亮亮的盐鸭蛋,又炒了个喷香的腊肉蒜苗。最要紧的是,竹甑子蒸的米饭,用的就是坝上种出来的茅坝贡米,米粒细长,晶莹透亮。不一会儿,浓郁的米香就弥漫了整个院子。
刘克松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盛了一碗饭,雪白的米饭,粒粒分明,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送了一大口进嘴里,也顾不上烫,大口嚼着,眼睛闪闪发亮,“香!真香!好多年没有吃到家乡的米饭了。”
王建明笑了,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慢点吃,外面的大锅伙食肯定不会有好米。来,别光吃饭,尝尝这盐鸭蛋,就是我们田头放养的土鸭子产的,香得很。这味道,外面花多少钱都吃不着。”
刘克松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点头嗯嗯地应着,阳光透过窗玻璃洒下来,在饭菜上跳跃。看着刘克松狼吞虎咽的样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因为吃到了熟悉的家乡味而满足地眯起来,王建明只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这热乎乎的米饭香气一点点填满了。他忍不住往克松碗里夹了一大块腊肉,声音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慢点吃,锅里多的是!”
王建明再一次仔细打量起刘克松,眉眼间那股子执拗劲儿,跟刘端阳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少了些刘端阳那种对土地纯粹到痴迷的光,多了些在外面漂泊留下的风霜和疲惫。
“在外面打工……很磨人吧?”王建明又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他碗里,貌似随意地问。
“我干的都是些卖力气的活路。”刘克松埋头扒拉着饭,声音细得如蚊子,“因为没得文化,又没得技术。没啥歇的时候,机器不停人就不能停。还有就是……离老家远了,心里老是空落落的。像我老汉儿,一天闻不到泥土味儿,看不到稻秧子,就不踏实。”
“你老汉儿那是把魂儿都种在地里了。”王建明感叹道,“你呢?回来以后有啥打算?”
刘克松放下碗,沉默了一下,看着王建明:“建明叔,我也很纠结。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妈的病。你晓得的, 现在就得她一个人在屋头,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什么,像老汉儿走的时候那样,我赶不回来。但不出去吧, 屋头,又挣不到钱。哎,要生活啊,所以…… ”
“还是要出去吗?”王建明又给他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腊肉。
刘克松点点头,“在外面,一个月多少总能有点工资。”
“那你在外面一个月有好多工资?这几年存了好多钱?”王建明问。
“呃——”刘克松一时语塞,低下头扒拉了一大口饭。
“哪个说屋头挣不到钱?寨子里哪个不晓得你老汉儿这几年是有存款的。”王建明说。
又来了游客,在喊服务员拿扑克牌,王建明和刘克松同时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转过头来的时候,刘克松的目光掠过院角,忽然定住了。那里靠墙放着一把旧锄头,木柄被磨得油光发亮,像他父亲用了十几年的那柄,锄刃一角还有个磕出来的小缺口。他想起小时候跟着老汉儿去下田的场景,老汉儿总是告诉他,说田里有宝贝,只有勤快的人才能挖到。那时,年少的克松并不能理解老汉儿的话。就在这一瞬间,少时的场景忽然又忆起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建明叔,我……我不走了。”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把正在倒茶的王建明吓了一跳。“那几丘田,我老汉儿揉了一辈子,我得接着弄。我不能让那几丘田荒了。”他有些忐忑地看着王建明,“就是……就是不知道,除了种田还能干点啥?光种那几丘田……怕养不活自己。”
刘克松还没有讲完,王建明就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声音洪亮,“好小子!有种!像你老汉儿!老子就等你这句话。来,跟到我干,接你老汉儿的班。”
他激动地指着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泛着无尽绿意的水稻田,“田,咱茅坝有的是。你老汉儿之前给我管理的水稻田,你接着搞。技术上不懂的,咱们学嘛,镇上县里都有农业技术专家,去问嘛。你好歹也是读了初中的噻,绝对比你老汉儿强。至于吃饭的问题?”他用力敲了敲桌子,碗筷叮当响,“咱有米厂,还有这天粟府,你还担心吃不起饭?咱这天粟府,不光卖饭,还卖米。卖我们茅坝最好的贡米,卖你和你老汉儿亲手种出来的、没有一点污染的长粒香。你就给我铆足了劲种好米,我负责想方设法把它卖出去,卖出好价钱。游客来了,你就给他们现场讲讲茅坝米的故事,讲这米是怎么用一颗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讲你老汉儿是怎么守在田坎监管好质量的。如果干得好,除了工资我再给你分红提成,如何?”
刘克松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忐忑被越来越盛的激动和希望驱散,声音都带了颤音:“建明叔,你……你真觉得我能行?不嫌我回来给你添麻烦?”
“添啥麻烦?”王建明眼睛一瞪,佯装发怒,“你是回来接你老汉儿的班,是回来给我们茅坝贡米这块招牌添柴加火。是天大的好事,正儿八经的大好事。”他端起自己的饭碗, 重重地磕了一下桌子,“来,吃饭,先把这碗饭扎实吃了。吃完饭,我这就带你去米厂和当门那坝田转转。今年这水,这秧苗,看着就让人高兴!”
吃过饭,刘克松抢着和厨房的人一起收拾碗筷,哗啦啦的水声从厨房传来。王建明站在廊荫下,看着刘克松跟着他们忙碌却透着一股子轻快劲的背影,又看看院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水稻田,忍不住点上了一支戒了两周的烟。广玉兰的花瓣还在零星飘落,但枝头的新绿已越发浓密。他想起刘端阳生前总念叨的一句话:“人勤地不懒。” 这土地,这村庄,终究会找到它新的守护者。
送走刘克松后,王建明没有立刻回屋休息。他沿着门前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泥路,慢慢踱向寨子外,走向那片被越来越倾斜的日光、初显的月亮和星宿照耀着的水稻田。
此时,喧嚣褪去,蛙鸣开始试探着响起,秧田里的风轻轻地吹着,空气里弥漫着稻田特有的、混合着水汽、腐殖质的气息。在这样的静谧包裹里, 王建明又想起很多,关于土地的代替,关于农人的守望,关于生命的逝去和新生。前些年, 他在逼仄的驾驶室里,日复一日看着那些或黑或白的公路,做梦都想逃离那刻板到令人发疯的重复。可回到这里,守着父亲的坟头,守着这片能长出皇帝都夸好米的土地,他反而在一片寂静中,找到了比城市炫目霓虹更踏实、更温暖的光亮。所以当刘克松嗫嚅着说要留在家里时,他仿佛在那年轻人犹豫的眼神底,看到了秧田深处挣扎出的嫩芽,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刘端阳对这片土地坚守的传承。
夜色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星光稀疏,却足够亮,洒在无边的水稻田上,秧苗的叶片尖儿上,水面上,碎银般跳跃闪烁。初夏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却也饱含着万物在黑夜中疯狂生长的暖。王建明走到一块插着认购牌的水稻田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株嫩绿的秧苗。月光如水,秧苗的叶片上已悄悄挂上了细小的水珠,晶莹剔透。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这片土地的夜晚不再感到孤寂,反而生出一种血肉相连般的归属感。小时候最怕走夜路,总觉得黑暗里藏着无数吃人的精怪,田埂下的水响都像是它们的窃窃私语。后来和寨里的人一起守田水,多少个夜晚就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这窄窄的田埂上。再后来,听着刘端阳在田坎边絮叨他的“稻经”,那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廉价烟草味和蓬勃生命力的气息,就是驱散一切黑暗和恐惧的最好法器。如今,刘端阳不在了,但那土地还在,那蛙鸣虫唱还在,那从泥土里生长出的希望也还在。
那也是一个初夏,秧苗刚安家不久,弱不禁风。刘端阳蹲在这田埂上,指着星星点点毫不起眼的秧苗对他说,“建明,你看,这苗啊,别看现在怂得很,只要根须子扎得深,扎得稳,水肥跟得上,等到秋风吹起来,你再看,那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金浪!人呐,也一样,得往下扎。”王建明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厉害,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深邃得没有尽头的夜空,星河浩瀚,亘古不变地沉默流淌,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脚下这片大地上,渺小如蝼蚁却无比顽强的生生不息。
一声格外高亢嘹亮的蛙鸣,像一道命令,划破夜色,将王建明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他站起身, 捶了捶酸麻的腿。夜色如墨,但无数根须正在这墨色的土地下无声地蔓延、向下扎根。他仿佛能听到它们生长的声音,细密而执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秧田,转身,踏上了回村的路。脚步沉稳而有力。他知道, 这片土地最深的希望,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悄悄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