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故事丨毛烽不是茶
初识毛烽,是在昆明军区一次幻灯调演的开幕式上。那是一九七九年的金秋,暖色的秋叶落了一地,像是为英雄故事铺就的底色。
他方正的脸上,两道褶子像被战火和风霜各刻了一刀,乍看倒像个哈尼老表。可一开口,妙语连珠,字字落地有声,终究不失大区文化部长的风范。他说了什么,我记不全了。但那名字记住了——“毛烽”,与我们贵州特产“毛峰”谐音相同。一粒茶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记忆里。
真正了解他,是在北京八一厂的招待所。那年,我在八一厂遇见原昆明军区文化处长胡诗学——后来的特型演员古月。幻灯调演期间打过照面,彼此脸熟,又住在同一层楼,便常在四楼盥洗间碰见。水龙头有的拧不紧,滴答滴答,像在替谁数着时间。就在这水声和闲聊间,毛烽的形象才渐渐清晰。
他只念过小学,当过八路军,干过侦察员,演过话剧,后来竟成了部队文艺骨干。战争年代写过《为谁打天下》《杀敌立功》等剧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参与过电影《黑山阻击战》《英雄儿女》的剧本创作。
战争年代中的毛烽、宁敏夫妇
后来我才知道,《英雄儿女》的剧本,是从一篇叫《团圆》的小说改编来的。小说发表在1961年的《上海文学》上,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夏衍看到了,觉得可以拍成电影,便推荐给了长春电影制片厂。导演武兆堤接了任务,找到抗大的老同学毛烽,说:“这改编的事就得找你了,你在朝鲜战场生活战斗了多年,有些经历与小说里的相似。”
看过电影《英雄儿女》的观众,都记得那句震撼人心的“向我开炮!”。那是在281.1高地东山腿的争夺战中,经过一整夜的战斗,阵地上只剩下一名步话机员,整连官兵全部牺牲。他不断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炮火支援,从早晨战斗到中午。当敌人从三面包抄逼近阵地时,他连续呼叫我军炮火:“快打周围50公尺!打30公尺!打20公尺!”指挥员急切地问他:“你在什么位置?”“别顾我,向我开炮!为了胜利,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这名志愿军战士最后的呼喊,被毛烽原封不动地写进了剧本里。
他说起王芳,语气里带着家常的暖意:“我爱人宁敏就是文工团员,那些临场采访、行军途中的呱哒板,都是朝鲜战场宣传鼓动工作的真实再现。”王芳是有原型的,她叫解秀梅,是志愿军68军文工队的女兵,在敌机轰炸中背起重伤员往外跑,炸弹落下来,她扑在伤员身上,胳膊被弹片打得鲜血直流。她是抗美援朝战争中荣立一等功的女战士之一。
电影《英雄儿女》剧照
毛烽不是茶。但他写的那些文字,像珍藏了六十年的茶,味道还在。
能品出这种味道的人,还有军旅作曲家关庄。我们在边疆采风中,他讲过一个故事。一九七六年十一月,昆明军区国防话剧团讨论剧本《怒吼吧,黄河》。有人说这是毒草,因为剧中人物违背了“三突出”。也有人拍桌子说,“三突出”才是扼杀创作的狼牙棒。
吵到毛烽那里。当晚,他看完剧本,说:先排出来再说。
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明白,这五个字的分量。
后来这事闹到了总部,回复是:“如果是那个人写的,不能排;如果不是,可以排。”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是这位从战火里走出来,只认生活不认教条的文艺老兵。
作曲家杨正仁与关庄(中)作者武书明在红河前哨
关庄还记得另一件事。毛烽给边疆群众讲保护森林,怕少数民族同胞听不明白,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往自己头上一倒。带着茶叶的水沿着额头冲下来,满脸挂着叶子。他指着自己的头说:“大家看看,头发就好比树木,有‘树木’的地方‘水土’就被挡住,没有‘树木’的地方,水土就冲走了……”
身居林海不烧材。这是我发在央视《新闻联播》的稿件题目。看着边疆不断延伸的绿荫,我会想起毛烽当初的那杯茶。
如今茶凉了,味道还在。
毛烽不是茶。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闻见那股清香。

作者武书明,1976年入伍,先后任云南蒙自军分区政治部、成都军区守备二师政治部新闻干事,八一制片厂纪录片室兼职电影摄影记者,有十年战地记者生涯,三次荣立三等功,陆军少校。1993年转业到原遵义电视台,主任记者。2004年获贵州省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2005年获贵州省劳动模范称号,2016年退休。
图片为AI所作,老兵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