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二等奖作品：《灵芝河记：一川烟水绕乡愁》（散文）周德富

  黔西市雨朵镇深处，藏着一方被时光偏爱的土地——蒿芝坝。这里群山如馒头般圆融起伏，云雾常绕山腰，似仙人遗落的翡翠璎珞。因境内有河名“灵芝”，蜿蜒如丝带穿针引线，将散落的村寨连缀成画，故当地人又唤作“灵芝河畔”。此河不仅是滋养土地的血脉，更承载着世代人家的喜怒与兴衰，在岁月长河里流淌成一首绵长的乡愁诗。

  一、源脉寻踪：山水的隐秘私语

  （一）龙滩秘境：大地的脐血

  灵芝河的源头藏在深林幽壑之间，像大地悄悄埋下的珍珠。

  二里湾龙滩隐身于小桥与勾腰坡的黑松林下，圆形的潭水如一枚温润的碧玉，清泉自地底涌出，常年如碗口般粗细，盈而不溢，枯而不竭。听老人们说，这眼龙滩是山神的酒盏，每逢月圆之夜，便能听见水下传来细碎的叮咚声，像是山精在击缶而歌。儿时随祖父取水，他总要用葫芦瓢舀水先泼向东方，念叨着“敬天敬地敬河神”，水珠溅在青苔上，惊起一两只蛰伏的蟋蟀。细流东行，沿途吸纳无数冒汩井的清露，有的藏在野芭蕉根下，突突地冒着凉气；有的躲在岩石缝隙里，像怕生的少女，只敢偷偷望一眼天光。这些细流在石缝间叮咚作响，汇集成溪，溪底的鹅卵石被磨得发亮，偶有小鱼逆流而上，尾鳍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一碗井龙滩则像倒卧的系腰葫芦，葫嘴向东吐纳灵秀，水量比二里湾河丰沛两倍有余。传说这是当年诸葛亮南征时，战马踏破的玉壶所化，潭水一出滩便气势不凡，滔滔北下时如骏马奔腾，却又在接纳沿途支流后渐显从容。岸边曾有棵百年老枫，树根半浸水中，树皮上布满岁月的沟壑，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默默注视着流水的变迁。每逢端午，村人会在树上系五彩绳，将粽子投入潭中，说是要犒劳当年护佑军队的神龙。两河在谢家桥相遇，水流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桥石上的青苔被冲刷得碧绿，桥洞里常有燕子筑巢，雏鸟的啁啾与水声相映成趣。

  刘家龙滩形如无系之葫芦，葫嘴向西，仿佛在回望来处。半卧滩中的大柳树需一人合抱，树根盘曲如虬龙入水，树影倒映潭中，绿霞掩映间，竟让深潭多了几分神秘。记得九岁那年，我与伙伴在滩边玩耍，忽然听见“哗啦”一声，一条尺长的鲤鱼跃出水面，鳞光一闪便消失在水草中，惊得我们抱头跑开。此处水流四季澄碧，却因周遭刺笼阴森，人过其畔常觉凉意侵骨，恰如大地保留的一点幽秘，让自然多了层深邃的肌理。

  （二）河曲交响：流水的平仄

  三水合流后，河水陡然转北，在周家堰又得“间歇溪”相汇。这溪水源自长沟土，每逢雨季便山洪奔涌，旱季则隐没于砂石之下，像顽皮的孩童与主河嬉戏，至此四水归一，方成就了灵芝河的浩浩汤汤。它时而温顺如处子，在开阔处缓缓流淌，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岸边的翠竹；时而调皮地左弯右绕，在狭窄处激起雪白的浪花，撞击着河中的巨石，发出“轰轰”的回响。

  行至包家桥，河道忽然收窄，河水在此处打了个旋儿，形成深潭。祖父曾在此处下网捕鱼，清晨的薄雾里，他的身影在船头若隐若现，渔网撒开如一轮满月，收网时银鳞闪烁，鱼跃声与水鸟的啼叫交织成晨曲。过了包家桥，河水便有些“不守规矩”，忽儿向东，忽儿向西，拐了几个弯才规规矩矩北下。大堰拦河坝是河的舞台，水流从坝上跌落，溅起一二尺高的水花，在阳光里折射出七彩虹光，孩子们总爱站在坝下，任水雾打湿衣襟，感受那透心的清凉。

  河水继续北行，过了万家水碾，便转向东南流去。水碾房的木轮常年浸在水中，吱呀吱呀地转动，将稻谷碾成雪白的米浆。记得祖母常带着我去碾米，石磨转动时，米香混着水腥气扑面而来，木轮溅起的水花打在脚背上，凉丝丝的。后兜湾的九十度大转弯处，河面忽然开阔，夕阳西下时，整个河面被染成金红色，像一条流动的绸缎，偶尔有一叶小舟划过，划破满河碎金，却又很快愈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二、岁月沧桑：河流的悲喜歌吟

  （一）山河变色：大地的伤痕

  曾几何时，灵芝河是滋养万亩良田的母亲。春日水涨，农人引水插秧，绿油油的稻苗在河中倒影里舒展腰肢；夏日雨骤，河水漫过田埂，又在沟渠间画出细密的纹路。每到傍晚，河边便热闹起来：妇女们在石板上捶打衣裳，棒槌声与水声应和；男人们蹲在河边抽烟，看夕阳慢慢沉入山坳；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浅滩摸鱼，笑声惊飞枝头的宿鸟。

  然而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为“钢铁卫星”铲烧土皮灰的号令传来，宁静的山村被打破。漫山遍野的树木被砍倒，土皮被铲起焚烧，青烟笼罩着整个蒿芝坝。祖父曾偷偷在屋后藏了几棵小树苗，却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拔掉。短短几年，两岸青山变秃岭，岩石裸露如伤疤，雨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良田沦为泽国。那年夏天，暴雨连下三天，灵芝河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坝，冲毁了村口的石桥，连百年老枫也被连根拔起。旱季时，河床裸露，鹅卵石在烈日下炙烤，裂开的水田像大地的皱纹，农人跪在田边，捧着龟裂的泥土无声落泪。

  （二）旱魃肆虐：时光的枷锁

  更残酷的考验接踵而至。1988年后，连年少雨让三大主源水量锐减，望天水田变旱地，二傍水田种玉米，抽水站仅供人畜饮用。夏至的雨水姗姗来迟，错过插秧时节的稻秧蔫在田里，农人蹲在田埂上抽烟，烟头明灭如叹息。我曾看见父亲在凌晨三点起床，背着水桶去二里湾龙滩排队接水，桶底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却浇不灭眼中的焦虑。

  刘家龙滩的大柳树渐渐枯萎，树皮剥落处露出惨白的树干，曾经阴森的刺笼也只剩稀疏的枝条。河里的小鱼小虾绝迹，偶尔看见一只死蚌壳躺在河滩上，空壳在风中发出凄凉的响声。为了生存，年轻人开始外出打工，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炊烟不再袅袅，鸡鸣犬吠也稀疏起来。灵芝河的水流愈发纤细，像一位病入膏肓的老者，在骄阳下渐渐失去血色，唯有河底的鹅卵石，见证着曾经的丰饶与如今的苍凉。

  三、今朝新貌：河畔的涅槃重生

  （一）绿染山河：生态的觉醒

  新世纪的曙光初绽，灵芝河迎来了新生。退耕还林的号角吹响，漫山遍野的马尾松、香樟、翠竹扎根石缝，用绿色编织新的衣袍。政府带领村民治山治水，修建灌溉沟渠，整治河道，曾经裸露的山坡重披绿裳，水土流失得到遏制，三大主源的清泉又开始欢快流淌。

  还记得2005年那个春天，全村男女老少扛着树苗上山，孩子们提着小水桶浇水，老人们在一旁指导，种下的不仅是树苗，更是对未来的希望。十年过去，山林郁郁葱葱，野鸡、野兔重新出现，就连消失多年的白鹭，也在河畔筑巢。二里湾龙滩的水又变回清澈，孩子们可以直接捧水喝，甘冽的滋味里，带着淡淡的松针香。

  （二）阡陌交通：大地的脉络

  如今的河畔人家，日子如河水般清亮。通村水泥路如银线串起座座村寨，太阳能路灯在夜晚洒下温柔光芒，照亮晚归的农人。集镇上，香樟树与腊梅相映成趣，清晨的薄雾里，卖早点的摊位飘出热腾腾的香气，豆浆油条的味道混着草木清香，让人胃口大开。

  傍晚的广场热闹非凡，中老年人踩着节拍起舞，广场舞的音乐与蝉鸣蛙叫交织，形成独特的乡村交响乐。孩子们在健身器材上玩耍，笑声穿过街道，惊醒了趴在门槛上打盹的老黄狗。通组路、通寨路、连户路，路路皆通，电动三轮车、小轿车穿梭其间，再也不见当年的泥泞与颠簸。

  （三）物产丰饶：土地的馈赠

  家乡物产如星辰般璀璨。小桥地萝卜长在沙质土壤里，脆甜多汁，咬一口便汁水四溅，是夏日解暑的佳品；一碗井的松林里，红托竹荪如白色的仙子，顶着褐色的帽子，生长在腐殖质丰富的落叶下，煲汤时鲜味浓郁，令人回味无穷。蒿芝坝的臭豆腐堪称一绝，豆腐块在稻草堆里发酵，长出细密的白毛，油炸后外酥里嫩，配上辣椒水，是下饭的神器。

  春日的大棚里，草莓红艳欲滴，像害羞的少女戴着小红帽；夏日的菜地里，长沟的香椿红得发紫，摘下嫩芽炒蛋，香气扑鼻；秋日的果园里，淹米塘的李子香脆可口，咬开金黄的果肉，甜汁顺着嘴角流淌；冬日的田地里，高田的生姜肥大饱满，熬一碗姜汤，驱走一身寒气。这些物产通过电商平台走向全国，包装上印着“灵芝河畔”的logo，成了家乡的名片。

  （四）宜居家园：生活的诗篇

  最动人的是河水的蜕变。清澈见底的水面上，蜻蜓点水，小鱼摆尾，夕阳西下时，金光铺就河面，如撒落的碎金，又似流动的绸缎。岸边新植的杨柳随风拂岸，倒映水中宛如美人梳妆，偶尔有洗衣的妇女哼起山歌，歌声顺流而下，惊醒了正在觅食的野鸭。

  环保意识深入人心，垃圾桶点缀街道，禁污标语立在河畔，村民自觉守护这方水土。集镇上建起了污水处理厂，生活污水经过处理，又流回田间地头，滋养着农作物。每到周末，便有志愿者沿河捡垃圾，他们的身影成为河畔最美的风景。

  长寿的秘密在河畔流传。九十岁的张奶奶坐在门前择菜，笑说自己喝着灵芝河水长大，每天还要到河边散步；八十岁的李爷爷仍能下地劳作，房前屋后种满花草，他说这里的空气带着甜味，让人浑身舒坦。村里的长寿老人越来越多，他们坐在古树下，讲述着过去的故事，成为活的历史教科书。

  四、乡愁永驻：流动的精神原乡

  （一）记忆碎片：时光的琥珀

  灵芝河的故事，是千万中国乡村的缩影。它曾历经磨难，却在时代的浪潮中涅槃重生，见证着党领导下的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奇迹。于我而言，河畔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都藏着童年的记忆。夏日的午后，我常与伙伴在河边摸田螺，脚踩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河水漫过膝盖，凉丝丝的；秋日的黄昏，跟着母亲在河边洗菜，看晚霞倒映在水中，把菜叶也染成了金色；冬日的早晨，河面结着薄冰，我们捡起小石块打水漂，冰裂声与笑声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

  祖父临终前，曾让我捧来灵芝河水，他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说：“这水，还是当年的味道。”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乡愁不仅是地理的坐标，更是情感的寄托，是无论走多远，都能通过一捧水、一缕香、一声乡音召回的记忆。

  （二）时代新章：奋斗的旋律

  从靠天吃饭到科技兴农，从肩挑背驮到机械耕作，从生态破坏到绿水青山，每一步变迁都写满奋斗的艰辛与丰收的喜悦。如今的田间，微型耕整机代替了牛拉犁，小型打谷机省去了人力收割的辛苦，电动三轮车穿梭在田埂上，载着希望与梦想。年轻的一代带着新的理念回到家乡，创办合作社，发展电商，让家乡的特产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脱贫攻坚的句号圆满画上，乡村振兴的号角已然吹响。灵芝河畔的人们，正踩着时代的节拍，在这片浸润着汗水与希望的土地上，续写新的传奇。河边的公示栏里，贴着致富带头人的照片；村活动室里，传来电商培训的讲课声；新建的文化墙上，画着乡村振兴的美好蓝图。

  （三）永恒乡愁：精神的原乡

  站在河畔，听流水叮咚，看白鹭掠过河面，远处的稻田翻涌绿浪，农舍炊烟袅袅升起。这不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而是真实可触的故乡——它有过伤痛，却在重塑中更加坚韧；它历经沧桑，却在守护中愈发美丽。灵芝河的水，终将汇入更大的江河，而河畔人家的乡愁，却永远定格在这一川烟水、半亩良田、几缕乡音里。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当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钻闪烁，我知道，这方水土的故事，永远与人民的奋斗、与时代的进步，紧紧相连。无论走到哪里，灵芝河都是心中的一根弦，轻轻一拨，便会响起绵长的乡音，那是大地的呼唤，是岁月的回响，是永远割不断的精神原乡。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