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出——贵州作家访谈|南方X李梦云:文学是我进入生活的一条道路

贵州文学院 | 2025-07-22 10:25

贵州文学院“黔出——贵州作家访谈”

(第二季)

李梦云

青年作家


李梦云,女,生于1989年,陕西咸阳人。2024年在《北京文学》发表小说处女作,后相继在《南方文学》《贵州作家》等刊物发表短篇小说。现居贵州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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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辰年某个春夜的十二点,《寻找莫青平》这篇小说已按自由生长的方式抵达了结尾。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我抬头,望向窗外。星星点点的霓虹灯下,这座高原小城寂静异常,只留不远不近处的蛙声。

在太过寂静的环境里,心脏会收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独有的体验。总之,我总是在这么寂静的时候,感受自己体内流动着的最微妙的意识。说不清楚,我是在享受或是在对抗这种时刻。后来慢慢明白,其实我面对的并不是某一种时刻,而是与整个人群的关系。

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飞速发展的科技,改变人面对人时的困惑?这是我写这篇小说的起点,小说完成后,我又回到了这里。我曾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写作经历称为在迷宫里打转。这个迷宫,既指现实生活这座巨大的迷宫,也指埋藏在生活下面的个体迷宫。个体与生活的联结是人群。如何处理自我与人群的关系,这个问题的核心是如何处理自我与伴侣的关系。

然而,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伴侣?短暂的某个时刻,抑或漫长的一生?由此,我常常陷入无端的联想。生活中,如果你遇见一个完美的恋人或伴侣,对方完全能够满足你对异性所有的幻想和需求,并成为你存活于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某一天,你又忽然发现,他或她并非人类,只是一个按你的需求被量身定制出来的完美机器人,你会怎么办?继续享受这种关系?还是果断舍弃?《寻找莫青平》中的主人公孔达珍就面临着这样的选择。

我们目前需要处理的关系不断多元化,已然走到了人类“小径分岔的花园”。也许未来某天,我们必然会面对一个事实——人类原生的温暖被程序化的个体所取代,这将是人类之幸还是人类之祸?

借用小说里的一句话:当人与物无限接近的时候,人何以为人?物何以为物?如果我们不断努力,是为了让人更不愿意与人为伍,那人类的最终出路在哪里?

小说进行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它的使命自然也就临近结束。但小说不可能像应用数学或科学一样,有或只有一个答案。所以,才有了这样一句话:人,面向人。然而,这句话也并非我的原创,它摘自《尼采哲思录》。我想,这不光是我写《寻找莫青平》所得来的一个思考,也是我接触文学几年来的思考。


寻找莫青平(节选)

李梦云

两个月前,莫青平忽然消失。

那时,我正忙新书出版的事,与小北反复沟通编辑校对、与出版社沟通封面设计。小北说我是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我苦笑。刚认识莫青平时,他也这样说。那天,我们坐在咖啡馆靠窗位置,阳光透过整面玻璃打在他身上,我坐在他对面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他像百度百科一样一字不差解释了完美主义。

莫青平浅笑着用右手端起青蓝色孔雀花纹咖啡杯抿了一口。这种咖啡杯是英国wedge wood古瓷咖啡杯,看似很薄,实则很结实,不怎么摔得坏。莫青平边说边放下咖啡杯,九十五度靠在米色布艺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处。

四月的广州已有些闷热,莫青平穿海军蓝衬衣、浅灰色条纹西装,戴青蓝色领带,在阳光直射下坐了一个多小时,竟丝毫没出汗。莫非他的体温也和其他方面一样异于常人?

那天,我们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炽热的光慢慢从他身上褪去,绯红的夕阳渐渐洒在我身上,直至黑夜笼罩窗外。我们不是一直在聊天。很大一会儿,我们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窗外错落的墙面、鼎立的罗马巨柱以及盘根错节的古榕树。

后来,我们也时常来沙面岛散步,偶尔会选一间咖啡馆度过大半天时间,我敲敲打打写我的书,莫青平则读些哲学、心理学之类的书。莫青平说,这类书是研究人的,他得好好理解。我笑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莫青平说,大部分书他都会背,但不理解意思。我不信,随便抽几本考他,他都能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没人的脑子能记这么多且这么准确,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一脸不可置信。很久之前记得的。莫青平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身上总有很多超乎我意料的东西。

莫青平彻底消失两个月后,我的新书已面世,小北时常发信息通知我新书的销售情况。眼下我把一切都委托给了小北。除了在沙发上挺尸,我对一切毫无兴致。在你对现实没办法的时候,没什么比一张这么舒服的沙发更能给你安慰。除了吃饭上厕所,我长久陷在沙发里,试图找回一点睡眠,可脑子反复被凌乱的思绪穿刺,没有片刻安宁。看着棕色的光面皮沙发塌陷出一个完整的人形,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莫青平。两个月来,我一如既往发很多信息给莫青平,尽管他一条都没回复过。

莫青平像一个滚烫的种子,在我心间不断向下生根。我迫切想找个认识他的人聊聊他。我摊开四肢躺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通讯录里的472个联系人,很多人竟已想不起,也许曾经认识过,太久没联系,忘记了。又或者,很久以前只是一面之缘,不能算认识,所以一点也想不起。删除他们的时候,我设想,也许某天有个陌生号码打来,很熟悉地打招呼说,你好孔达珍,好久没联系了。

孔达珍,好久不见。

莫青平会不会忽然出现,笑着对我这样说。那么,我该怎样回应?转身就走?又或者把自己装进他怀里,像无数次拥抱的时候一样?太没出息了,对一个一声不吭就消失的男人,得有个更绝情的反应。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我翻身侧躺,眼里赫然出现了庞宇的电话。

庞宇……我想起来了,莫青平的朋友,据我所知,也是他唯一一个朋友。半年前,我们一起吃过饭,饭后,庞宇说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们留了电话、加了微信。仅此而已,后来再没联系过。我已想不起庞宇的具体模样,只大概记得他是个不爱说话的理工男,像所有理工男一样,文静秀气还带点清冷。

犹豫再三,我拨打了庞宇的电话。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男低音,你好。

你好,我是莫青平的朋友孔达珍,我们一起吃过一次饭。

谁?

莫青平的朋友孔达珍。半年前,我们一起在长青路吃过一次饭。

哦,我知道了。我现在在外地出差,你找莫青平是吧?我一个月后回去了联系你。

你知道他在哪儿?

知道。

他在哪儿?我找他有事。

你找不到,而且也进不去。我一个月后回去了联系你。

还没等我再接着说,对方快速挂断了电话。




等待熊先生(节选)

李梦云


白玲觉得熊先生的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熊先生对着白玲笑,不自觉捏捏她的下巴、轻敲她的额头,熊先生说,白玲,你看,你这么好,哪里都好。白玲常常在无法入睡的深夜回想起那一刻。哪里都好、哪里都好……白玲试着用熊先生的语调和声音重复这句话。

相处许久,熊先生说了许多类似的话。开始,白玲觉得这不过是熊先生的甜言蜜语,哄自己开心罢了,后来发现,在熊先生眼里,自己确实那么好,白玲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氤氲出一种小女人的温婉脾性,对着熊先生,白玲会心生仰慕,会撒娇,也会发小脾气。想起与老陈生活时那个清高孤傲、从不低头的自己,白玲觉得,与熊先生相处的这个自己才是女人……显然,自己爱上了熊先生。可至此,白玲都不断质问自己:为什么?想了很久,白玲始终找不到答案。

很多个傍晚,白玲独自坐在书桌宽大的落地玻璃前,看青蓝色的天慢慢暗下去,看或轻薄或厚重的云日复一日地从右向左漂去,看一种清明而又温柔的暗透过玻璃窗,穿过肉身,铺洒在背后看不见的地方……白玲慢慢明白,为什么爱上某个人这种问题,自己永远给不出答案——这个问题的背后是一套由原因到结果的理性价值判断和裁定,对自己而言,真真切切的现实生活总被消解在暮色、天空这样虚无的细节里,所以她没法按现实生活的逻辑追问自己——自己爱一个人,仅仅只是爱上了他给自己的一种感觉——也许是他带点宠溺、带点憨厚的笑,也许是他细心温柔地总想在第一时间消解你的低沉——这些看似没有价值的存在,因为其他人无法伪装,所以显得弥足珍贵,对白玲而言,甚至是人间仅有。

我遇见过很多人,你遇见过更多人,我们都遇见过比彼此更优秀的人,可是,他们都不是我们。没人像你一样,让我这么安心地接受命运所有安排。

白玲有许多类似的话想对熊先生说,可最终一句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