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我英雄魂丨21年坚持，唤醒困牛山一段尘封的英雄史诗

困牛山红军壮举纪念碑 杨莉 摄

清明节将至，困牛山红军壮举纪念碑前，前来祭扫的人络绎不绝。

人群中，一位老人静静地站着，他叫杨又铸，铜仁市石阡县委党史研究室原副主任。

长久以来，困牛山战斗的故事一直不为人所知。贵州党史工作者用21年的坚持，把它从只言片语，还原为一段悲壮的历史。

红军集体跳崖的困牛山虎井沟 李勇 摄

困牛山，位于武陵山脉深处的贵州省铜仁市石阡县。

山不高，却因一段悲壮的历史而沉重。92年前，掩护主力撤退的红六军团18师52团在此陷入绝境，团长田海清在战斗中壮烈牺牲，剩余的红军战士面对被敌军胁迫走在前面的百姓，集体跳下悬崖，用生命践行了“宁死不伤百姓、宁死不做俘虏”的誓言。

这段悲壮的历史，曾一度只有8个字的记载。杨又铸和同事们用21年的光阴，一寸寸将它从泥土里、从老人的记忆中、从尘封的档案里“挖”了出来。

“只言片语”带来的亏欠

时间回到2001年底，杨又铸被调到石阡县委党史研究室。在对石阡党史进行全面系统了解后，才知道红军曾两次进出石阡，境内到处留有红军战斗的足迹，在查阅相关资料时发现，关于红二、红六军团的相关记载较多，但对困牛山战斗的记载，只有寥寥八个字：“集体跳崖，壮烈牺牲。”

困牛山村庄一角 吴剑 摄

“那一刻，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地点在哪？时间是什么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只言片语？”杨又铸回忆。

他是学化学出身，自嘲在党史领域“是个小白”。但他说，有一种亏欠感，驱使他必须去做这件事。“这不单是我个人的亏欠，也是党史人的亏欠。”

当时他预计，半年，顶多一年，就能把这件事搞清楚。他没想到，这一头扎进去，就是21年。

用“笨办法”敲开村民门

启动调查时，杨又铸除了信笺纸笔、雨伞胶靴手电筒，还准备了多份礼物。每份都包括：一瓶湄窖酒、一斤白糖、一包糕点。那时每份价值20元，对于月工资两三百元的他来说，已是重礼。

困牛山村庄一角 吴剑 摄

他请来一位当地的人当向导，以县政府看望老人的名义，提着礼物遍访困牛山当地70岁以上的老人。嘴上不提红军，心里却清楚，就是想找见证人。“就怕见证人等不起，走了。”

他用的就是这些“笨办法”：住进老百姓家，拉家常，一步步打动村民。

94岁的老人蔡应举最先开口。第一句话，杨又铸至今记得：“红军，红军，血肉相亲，没有红军就没有今天的幸福生活……”

困牛山虎井沟红军跳崖处 吴剑 摄 

后来，蔡应举老人带着杨又铸去了虎井沟——红军跳崖的地方。困牛山战斗的当天，他听见枪炮声后，就躲藏在困牛山对面老君山的王秦寨，目睹了红军集体跳崖这一过程。蔡应举回忆，红军是在甲戌年（即1934年）九月初九来到川岩坝的，有几千人。一部分红军沿着十二山梁子前进，另一部分红军由皮纸厂石桥那里上困牛山，与敌人接上了火，红军一边打一边走，到了鼎罐堡深基坟处，仗就打得更厉害了。战斗持续了约两个小时，太阳快落山时，许多红军在虎井沟跳崖了。杨又铸走访的多位老人也回忆，红军是在重阳节黄昏集体跳崖的。这也印证，红军集体跳崖的时间是10月16日。

那一天，当着众人的面，蔡应举老人烧香、烧纸、作揖。

在当地的习俗里，这是纪念逝者的最高礼节，只对亲人和大恩人用。 

那一刻，杨又铸的大脑里冒出两个词：恩人，亲人。紧接着又是两个字：真实。“烧香烧纸作揖不会作假。”他说，“村民尚且能这样祭奠先烈，我应该比他们做得更好。缅怀先烈的最好方式，就是履行职责，挖掘历史，记入史册，宣传出去。”

21年只为一座碑

寻找红18师52团田海清团长的坟墓，杨又铸花了二十多年。

线索来得很偶然，某天晚上，杨又铸和村支书寻找烈士遗骨点，同行的一位朋友韩太国在村民家等他们。晚上躺在村委会床上，韩太国说起，有村民讲山上有个田海清红军坟。

杨又铸将信将疑。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在麻麻细雨中赶到村民家，请他带路。

确认的关键，是一个水壶。壶上有“田海清”三个字。几个平时处不到一块、吃饭都不愿同桌的村民，异口同声证实了这一点。

当那个水壶真正出现在杨又铸面前时，他却高兴不起来。水壶盖没了，玉米核裹着塑料纸当塞子，一根解放鞋鞋带吊着，外表斑驳，根本看不清字。“看不见才正常，看得见反而不正常。”他说，他相信老农不会说谎。

在寻找的过程中，他曾遭受过无数质疑和冷眼。有人骂他“脑子进水”，有人对他冷眼相待。“那时特无助，特孤独，特力不从心。”但他从未放弃。

困牛山烈士陵园 吴剑 摄

他说，“就想给他们一个交代，为红军壮举立碑，我们需要这段故事来教育后人。”他也被村民数十年如一日祭奠红军的行为感动。“村民能做到，我必须做到。”他要为那些没有留下姓名、没有评为烈士、魂无归宿的红军战士正名。

这条路，走了足足21年。

随着真相被一点点揭开，这段历史的认定也一步步在推进。

2016年，红18师师长龙云被评定为烈士。2022年8月1日，“困牛山红军集体跳崖千古壮举”专题研讨会召开，这段悲壮的历史最终得以确认。

这一天，距离杨又铸着手收集困牛山战斗史料，过去了整整21年。

当“困牛山红军壮举纪念碑”最终立起来的那一刻，杨又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困牛山红军壮举纪念碑前祭奠英烈 吴剑 摄

如今，纪念碑立起来后，村民们有了统一祭奠的地方。

回顾这21年，杨又铸说，不是他“挖”出了困牛山的故事，而是困牛山的故事“塑造”了现在的他。“困牛山的故事是红军英雄用生命写的，是村民写的，由几代党史军史工作者一点一点记录积累。我只是记录者、宣传者、瞻仰者之一。”

《浴血困牛山》开机仪式

退休后的杨又铸反而更忙，参与策划和编剧的电影《浴血困牛山》将于今年5月4日全国公映，他带着子女一起编著出版了《困牛山红色故事》，还在为牺牲的女红军马积莲寻亲、立碑。“今年长征胜利90周年，也会更忙。”他说。

他对年轻一代党史工作者说：“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到战斗遗址，到普通群众中，驻足两日，沉浸体验一次，党史书里的每一个字就活了，都是先辈用信仰、用生命、用血和汗写的。”

2023年杨又铸协助拍摄纪录片《困牛山1934》

对杨又铸而言，困牛山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它是“心中的圣地，仰望的高山，人民至上的丰碑”。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困牛山战斗，越来越多的人前来祭奠。那一份份深沉的缅怀，一点一点，照亮了那段被尘封的过往，也温暖了那些不该被遗忘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