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叶辛的交往交情
说起叶辛这个名字,大家并不陌生。尤其是20 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年岁稍长的人,那就更为熟悉。想当年, 由叶辛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蹉跎岁月》播出后,万人空巷,收视率盛极一时。 自那以后,叶辛的名号真正家喻户晓、无人不知。
当然,大众对叶辛的了解,大多通过他的小说、影视改编作品等文艺载体。而我与他的缘分,不止于品读其文字,更有幸相识共事、常年往来、交心论道,相交数十载,早已成莫逆老友。

(班程农、姜昆、叶辛全国青联会议期间留影)
算下来,我与叶辛相交已有四十五年。我们的相识缘起贵州省青年联合会。上世纪80 年代初至 90 年代初,我先后担任贵州省青年联合会秘书长、副主席、主席;彼时叶辛是省作协专业作家、《山花》文学期刊主编、省作协副主席,同时历任省青联委员、常委、副主席,亦是全国青联委员、全国人大代表。我们同属省青联班子,共事共事,交流相处的机会格外多。
众所周知,青年联合会是党联系各族各界青年的群众组织,汇聚着各行各业具备影响力的青年杰出代表。当年与叶辛同期在省青联共事的青年精英人才济济:著名计算机专家李祥、生物化学专家徐章雄、交通专家马超华、模糊数学家陈世权、版画家董克俊、舞蹈家罗星芳、女高音歌唱家盛家莉、雕塑艺术家刘雍、手风琴演奏家周培贤、生态学专家廖泰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他们都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青年楷模,既是各自专业领域的拔尖人才,也始终热忱投身青联工作。彼时贵州省青年联合会氛围活跃,紧跟改革开放时代浪潮,紧紧围绕国家经济社会发展大局,开展一系列兼具时代特色、贴合青年特点的活动:动员各族各界青年投身改革浪潮,争当新长征突击手;号召青年比学赶帮超,鼓励自学成才,锤炼本领服务四化建设;组织青年自主创业,争做勤劳致富带头人;深耕农村青年人才培育,普及科学知识,开展智力扶贫,助力老少边穷地区发展;主动为各级党委政府建言献策、当好参谋助手;充分发挥桥梁纽带作用,密切联系青年群体,及时把握青年思想动态,疏导情绪、化解矛盾,维护社会和谐稳定。各类青联活动接连不断、有声有色。叶辛、徐章雄、董克俊、罗星芳、马超华等一众青联骨干,本职工作繁重琐碎,却始终全力配合、随叫随到、有求必应。大家都把青联视作互通有无、互学互鉴、凝聚情谊、团结一心的珍贵平台,发自内心信赖这个组织。尤其在我主持省青联工作期间,叶辛等人给予我全方位鼎力支持,让当年青联各项工作落地出彩,成为我青春岁月里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我心底始终感念这份扶持,也由此与众人结下牢不可破的深厚情谊。
1990 年 8 月,叶辛接到调令离开贵州赴上海任职。得知消息后,省青联专门为他举办了一场温馨的送别会。会上大家凑钱购置了一只价值三十元的崭新旅行包赠予他,朴素的礼物承载着全体青联同仁的不舍与期许,一遍遍叮嘱他,千万不要忘了贵州这片热土,常回来走走看看。
在那之后,90代我也告别耕耘多年的青年工作岗位,先后赴地方政府、省级工业、农业部门任职,直至在省政协退休。1990 年 8 月叶辛调离贵州前往上海,先后出任《上海文坛》主编、上海市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直至退休。纵然两地相隔千里,我们数十年间从未断过联络往来。待到二人相继退休,闲暇时间充裕,相聚畅谈的机会反倒愈发多了。
这些年来,叶辛每年都会回贵州住三四个月,一边静心伏案创作,一边参与省内各类社会活动,奔赴各地采风调研,会见新朋旧友。如今我们都已步入古稀之年,格外珍惜每一次相聚叙旧的时光,往来也愈发频繁。四十五载朝夕相交,我对叶辛的认知全面而真切。细数下来,他半生的人生阅历、过人文学才华、丰硕创作成就、温润人格魅力、数十年无私奉献,都令我熟稔于心,更发自内心崇敬。能拥有这样一位挚友,我深感自豪。若梳理多年相处留在心底的深刻印象、最令我动容的闪光点,大致分为五个方面。

(班程农和叶辛在修文沙锅寨“ 叶辛旧居” 留影)
一、历经艰辛,铸就辉煌
世人看待成名人物,大多只看得见当下光鲜耀眼、功成名就的一面,鲜少知晓其成名前曲折辛酸、饱尝磨难的过往。叶辛是国内公认的知名高产作家,却很少有人知晓,今日文坛盛名,全是数十年吃苦拼搏熬出来的。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新中国一段重要历史,叶辛正是这段岁月的亲历者。1969 年,年仅二十岁的他远赴贵州修文县沙锅寨插队,一待便是整整十年。多数下乡知青三五年便通过招工、升学等途径离开农村,唯有叶辛扎扎实实扎根村寨十年,其中三段经历令人难忘。其一,尝尽农耕万般劳苦。每 日 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打田插秧、播种玉米、秋收晾晒,各类农活无一不精,常年繁重劳作,早已是地道农家劳动力。 日复一 日、年复一年的田间耕耘,其中辛劳,常人难以体会。其二,饱尝乡村清贫岁月。那个年代,干一天农活挣得的工分折算下来不足两毛钱,饱腹已是奢望,苞谷饭配酸菜豆米,便是难得的吃食。知青插队期间恰逢湘黔铁路大会战,各县组建民兵团参与修建,叶辛也主动报名上阵。当年修铁路全靠人海战术,挖土抬筐纯靠人力,机械化程度极低,劳动强度极大,后勤伙食却十分简陋,顿顿老南瓜、莲花白、洋芋红薯配粗粮,难得吃上一顿荤菜。长期营养不良,叶辛一年之内掉了四颗牙齿。如今再和年轻人说起这段往事,不少人只当是虚构故事,难以相信当年的艰苦。其三,劳作艰辛之余,写作之路更是举步维艰。扎根沙锅寨的十年,叶辛从未放下纸笔,可当年写作的基础条件,放到今天完全无法想象。写作离不开笔墨纸张、安静书桌与独处空间,这些于当年的他而言,皆是奢望。物资匮乏、没有收入,无力购置稿纸,他只能依靠家中邮寄、友人接济,但凡空白废旧报纸、亲友书信背面,全都收集起来用来书写,物尽其用。长篇小说《高高的苗岭》,几乎全部写在往来信件的空白背面。对比如今我们指尖敲键盘便能成文,那段岁月实在难以想象。
再论写作环境,更是窘迫。知青集体宿舍拥挤嘈杂,根本没有独处空间。同伴白日劳作疲惫,夜晚或是闲谈或是倒头酣睡,全无安静创作的环境。叶辛只能四处寻觅僻静角落,却总免不了被打扰。后来他发现村寨里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土地庙,索性搬进去居住、潜心写作。庙中不通电灯,全靠一盏煤油灯伴他伏案数年,《高高的苗岭》《风凛冽》《我们这一代年轻人》《蹉跎岁月》等多部经典作品,都诞生在这间狭小简陋的土地庙中。可以说,这位享誉全国的作家,是从这间山野小庙一步步走出来的。我时常对前来拜访、仰慕叶辛的青年文学爱好者说,若想读懂一名作家如何历经磨砺终成大器,一定要到修文县久长乡沙锅寨土地庙——如今的“ 叶辛旧居”亲身看一看。
叶辛一身文坛荣光,浸透无数汗水、坚持与磨难,其间藏着多少辛酸泪水,我未曾细细问询,但这份苦尽甘来的历程,足以令人动容。

(班程农与叶辛为叶辛好花红书院揭牌)
二、坚毅执着,笔耕不辍
毋庸置疑,叶辛是当代文坛顶尖高产作家,更是知青文学流派奠基人。粗略统计,他累计创作文学作品一百七十余部,总字数超三千万,作品被二十余个国家翻译出版,《蹉跎岁月》《孽债》《风凛冽》《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家教》《巨澜》《爱的变奏》《在醒来的土地上》《往日的情书》《泛滥的樱桃湾》等佳作家喻户晓,深受海内外读者喜爱。能持续产出数量、质量双优的文学作品,绝非易事,支撑他一路走下来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坚守、笔耕不辍。无论早年在贵州乡村插队吃苦,还是任职贵州省作协、主编《山花》,远赴上海主持文坛刊物,直至退休步入暮年,手中的笔从未停歇。籍籍无名时,他埋头深耕;盛名传遍海内外、受人尊崇时,依旧初心不改,深耕文学沃土。如今虽已是古稀之年,除去各类社会活动、采风调研,他每日仍坚持动笔书写两千至三千字。
他名气在外,不少企业开出丰厚酬劳,请他代言产品、拍摄商业广告,全都被他婉言谢绝。不为名利浮华所扰,心无旁骛扎根文学,半个多世纪始终坚守写作初心,以执着纯粹的耕耘,在文坛结下累累硕果。人一辈子做好一件事已是难得,叶辛穷尽半生,只坚守文学写作这一件事,专一纯粹,令人敬佩。
三、为人谦和,博学多识
但凡真正有所成就之人,大多谦和内敛、学识丰厚,叶辛正是如此。他从不好大喜功、夸夸其谈,更不会居高自傲、自我标榜。我在无数场合听过他发言交谈,从未见他主动夸耀自身斩获多少文学奖项、取得何等创作成就、为当代文学作出多少贡献。反观不少人,寥寥几首小诗、短篇文字,便处处以知名文人自居,摆足架子,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叶辛不仅低调谦和、平易近人,更始终保持求知之心,乐于与各界友人畅谈交流,深入生活挖掘创作源泉,吸收生活养分、激发写作灵感。数十年来,他走遍贵州千山万水、村村寨寨,走访途中不分身份高低、阶层贵贱,与各族群众坦诚相交、真心相待,这也是他在贵州百姓间拥有极好口碑的根源。
品读他的文字便能读懂两层道理:其一,他深深扎根人民群众,创作根基厚重扎实;其二,他长期扎根现实、贴近乡土,从未脱离生活。书中鲜活的人物、曲折的故事,读来仿佛就发生在身边。电影《火娃》改编自小说《高高的苗岭》,创作灵感便来源于当年修建湘黔铁路时,他居住苗族村寨、与乡亲朝夕闲谈的所见所感。这正是文艺创作“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最好的印证——唯有先俯身当好生活的学生,才能提笔成为书写生活的创作者。

(班程农赠送其主编的《贵州科学家》传记丛书给叶辛和叶辛好花红书院院长刘学文)
四、情系贵州,倾力奉献
贵州的岁月磨砺了叶辛,也成就了叶辛。在沙锅寨插队的十年,他尝遍世间清苦、历经重重淬炼,印证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老话, 山野间的磨砺,铸就了如今这位受人敬重的文学大家。正因贵州滋养、成就了他,叶辛半生始终深爱这片土地,把贵州视作第二故乡,竭尽所能助力贵州各项事业发展。无论早年在省内工作,还是 1990 年调往上海,直至退休之后,他从未放下对贵州的牵挂,数十年持续为家乡奉献心力,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其一,深耕贵州文学,奠定本土文学根基。叶辛的系列作品,在贵州文学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后世谈及贵州文学,永远绕不开他的名字。任职省作协、主编《山花》期间,他恪尽职守,一边推动全省文学事业整体发展,一边悉心发掘、培养一代代本土青年作家,筑牢贵州文学人才根基;同时凭借自身作品巨大影响力,带动全省文化出版行业稳步前行。
其二,执笔宣传贵州,重塑外界地域认知。过去长久以来,外界总以“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 的刻板印象定义贵州,大众对贵州的历史人文、 自然资源知之甚少,标签化的贫困印象根深蒂固。 改革开放后,贵州经济社会飞速发展,面貌日新月异,备受全国关注,这份亮眼成绩离不开国家扶持、全省各族群众拼搏,同样离不开叶辛数十年不遗余力的对外推介。
他将满腔热忱寄于贵州山水、各族群众的悲欢、多彩民族文化之中,提笔写下百余篇散文、随笔,细致描绘贵州风光、民族风情、特色产业与厚重历史,结集出版《情在贵州山水间》《茅台秘史》《云山万里满眼春》等多部文集。除去文字创作,但凡有外出讲学、公开演讲的机会,他总会深情讲述贵州的发展与底蕴,毫不夸张地说,叶辛是推介多彩贵州当之无愧的功臣。
其三,助力特色产业,搭建对外发展桥梁。叶辛受聘担任贵州旅游形象大使,常年撰文、赴各地宣讲,向外推介贵州优质旅游资源、文旅发展前景。除此之外,茶叶、刺梨、辣椒、白酒等本土特色产业,也始终牵动他的心。各类品牌推广、招商推介活动,只要需要,他都会到场站台助力。当年我分管全省工业工作,每一届中国上海工业博览会,贵州都会组团参展,叶辛只要身在上海,必定抽空到场看望贵州参展企业,为企业家鼓劲打气,一众实业从业者都深受感动。
第四,热心公益事业,助推乡村文化振兴。省内各类大型公益活动,叶辛向来有求必应、积极参与,尤其为贵州希望工程投入大量心血。他捐资修建当年插队的沙锅寨希望小学,同时以多种形式帮扶全省多所乡村校园。聚焦乡村振兴,尤其文化振兴领域,在他的奔走推动下,惠水叶辛好花红书院、荔波叶辛文学院、普安叶辛书院相继落成。其中叶辛好花红书院获评中宣部表彰,成为全国乡村文化振兴示范样板,为贵州全民阅读、书香社会建设作出突出贡献。

(班程农及其女儿班嘉佳与叶辛及其儿子叶田合影留念)
五、重情重义,友谊长存
我与叶辛相交四十余载,平日相处看似平淡,多是工作往来、互相敬重,颇有“君子之交淡如水” 的意境,可相处越久越能发觉,叶辛内心最重情义。与他相交,总能感受到坦诚温和、真挚可靠,纵使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待人始终谦和有礼,恰似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忆往昔,叶辛从沙锅寨知青点调入省文联主编《山花》,成为专业作家后,我们两家同住省政府住宅小区,成了朝夕相见的邻居,往来愈发频繁。两家孩子同在省府幼儿园就读,叶辛写作时间相对自由,时常顺路送儿子叶田入园,顺带捎上我的女儿班嘉佳。如今两个孩子都各自立业,叶田成为电影导演,嘉佳深耕影视行业,既是演员也是制片人,各有成就。每每回想那段邻里相伴的岁月,女儿总说,能与叶家相识相伴,是难得的缘分与福气。
更令我久久感念的是,相伴四十余年、一生酷爱京剧、与叶辛夫妇交好多年的老伴周明娟不幸离世,叶辛夫妇特意专程前来吊唁送别,在吊唁簿上亲笔写下“音容宛在,人间流芳,常在世上” 的挽词。短短几行文字,满含深切哀思与慰藉,我与女儿至今铭记这份温暖。
一件件看似细碎平凡的小事,却真切映照出叶辛重情重义的珍贵品格。四十五年光阴流转,从省青联共事的青年挚友,到相隔两地、岁岁相逢的古稀故人;从当年一盏煤油灯苦读写作的山野青年,到笔耕半生、心系贵州的文坛大家;从同住一个小区、结伴送孩子上学的邻里,到历经生离死别、彼此宽慰扶持的至交,岁月不曾冲淡半分情谊,距离从未阻隔两颗交心之心。
半生相交,我见证他在苦难中坚守理想,在盛名里守住谦卑,在文字中扎根乡土,在岁月里善待亲友。他以一支笔书写时代与贵州,以一颗真心对待故土与友人,这份兼具风骨与温情的人格,是我数十年相交里最珍贵的收获。世间交友万千,有的止于寒暄,有的流于功利,而我与叶辛这份跨越四十五载的交情,始于青年理想,长于彼此扶持,久于心怀赤诚,淡却绵长,温厚而厚重。往后余生,我们依旧会守着这份老友情谊,年年相约贵州山水间,闲话过往、共话岁月,共守一份历经时光淬炼、永不褪色的知己之交。(转自公众号:叶辛好花红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