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艺思丨对话音乐制作人Anti-General:电音与古风交融的《山灵谣》,潮音穿越远古
当世界的镜头、文字、音符都在诉说这里的故事。 贵州,这片被群山珍藏的土地,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迎来属于它的艺术春天。 我们聚焦这片土地上喷薄而出的文化创造力,观察那些“有艺思”的人与事,收集来自世界的视角,再将“贵州故事”讲给世界听。 与家乡一起,蓬勃生长,生生不息。本期《有艺思》对话音乐制作人Anti-General 。

这些自然与生活的声响,与高度秩序化、同质化的城市声音有着本质区别
这是土地呼吸的韵律,是文化最本真的载体
这才是音乐本身应该有的样子
对少数民族来说,音乐就是他们的生活
配乐:Anti-General作品《山灵谣》
2025年5月,电子音乐制作人Anti-General深入贵州黔南。作为一个经常来贵州旅游的四川人,他对这里的山水并不陌生,但这一次,跟随《山地回响》节目组深入群山村落,目标不再是风景,而是“停留在表面”之下的文化脉动。

寻访鼓声:从广场到森林深处
寻访从荔波懂蒙古寨开始。“懂蒙”在瑶语中意为“远古、神秘与美好”,广场上,年轻传承人击打着猴鼓,鼓点急促,舞者腾跃旋转。Anti-General并未久留,他穿过热闹,沿着小径向森林深处走去,去拜访传说中的“老猴王”,瑶族猴鼓舞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何吉坐。

见到专程前来的年轻人,本已将鼓槌传递给后辈的老猴王,再次握紧了那双与鼓相伴数十年的手。面对半人多高的巨大猴鼓,身形佝偻的老人眼神锐利。骨瘦嶙峋的手臂挥下,沉浑的鼓声猛然炸开,在山谷间层层回荡。

“猴鼓舞以及古歌的音乐表现形式非常原始,”Anti-General回忆那瞬间的冲击,“整个过程仿佛把我带回远古的过去。”而老猴王随之吟唱的古歌,则更显奇异,“乍一听像是念词、叙述,但其中又带有独特的律动与细微的音律感。”这种在现代音乐中罕见的听感,瞬间凝结为“古老神秘”四个字。
坐在森林小道上,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符号化冲击:“我几乎能看见他的舌头和喉咙在振动。那一刻,他仿佛真的化身为林中的猴子,从一个具体的人,变成了承载传说的符号。”
采集自然的声音:触摸土地呼吸的韵律

在黔南,Anti-General始终保持着采集者的姿态。他的设备不仅录制明确的“音乐”,更贪婪地收纳一切环境声响:掠过喀斯特峰丛的风、不知名的虫鸣鸟叫、村民劳作的砍斫声、粮仓下公鸡的啼叫、孩童突兀的嬉笑……这些在城市录音中被视为“杂音”的存在,于他而言却格外珍贵。
“无论这些环境音效听感上多么相似,客观上说,每个地方一定都是不一样的。”他认为,风的强度、虫鸟的种类乃至它们当下的“状态”、村民具体的活动,共同构成了那一刻不可复制的声景。

这些自然与生活的声响,与高度秩序化、同质化的城市声音有着本质区别。对他而言,这是土地呼吸的韵律,是文化最本真的载体。“这才是音乐本身应该有的样子……对少数民族来说,音乐就是他们的生活。它不是表演,而是情绪的抒发,一种日常的状态。”

采风途中,一棵数百年树龄的古树拦在面前。树干沟壑纵横,时光凿出大小孔洞。Anti-General在树下支开便携桌案,摆开设备。当音响中流出老猴王的鼓声,他即兴加入的电子旋律便开始与之交织、对话。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被浓厚的文化氛围包裹,试图寻找与猴鼓舞的链接点,用现代的电声律动去试探、呼应那种原始的能量。

另一个重要的场景,在都匀螺蛳壳山顶。时近黄昏,四盏大灯围出一方舞台,他站在其中,等待日落后的“蓝调时刻”。当最后一缕天光隐没,灯光亮起,他一路采集、酝酿的声音从设备中倾泻而出。
此时的心境已与古树下不同。“拍摄已近尾声,之前的采访又聊了许多总结性的话题,加之身在山顶,”他尝试用“更加旋律化、氛围化的音乐元素,去更宏观地表达歌曲所传达的情感”。
这两种在特殊场景中迸发的不同创作心境,最终都被融入了《山灵谣》之中。
在绕河村,绕家人表演的“呃嘣”大歌没有任何乐器伴奏,全凭人声叠加。他们边唱边跳,兴之所至甚至融入喝酒划拳的生活场景。
这种自由欢畅的旋律,给Anti-General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受。他形容其为“生命初初绽放的感觉”。
“绕家大歌的旋律线设计非常舒服,婉转流畅,很符合人耳的听觉期待。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被记忆、被传唱,从而流传至今。”他分析道。更让他着迷的是其演唱形式:领唱者起头,众人随之加入和声。“给我一种声场由单点一下子打开的感觉,仿佛‘生命之花’的绽放。”他听懂了歌声中关于恋爱、婚嫁的生活叙事,也看懂了它如何作为一种“活着的习惯”,在日常中传递价值。
在古老回响中加入新的声部

Anti-General在翠谷瀑布前演奏音乐《山灵谣》
如何将瑶族猴鼓舞沉浑的鼓点、绕家“呃嘣”婉转的曲调,乃至黔南山林的自然声景,转译为电子音乐的语言?
在创作《山灵谣》时,Anti-General以猴鼓舞中一段标志性鼓点与电子节拍融合为基底。他精心处理击鼓音色细节,并融入竹筒舞敲击声以增强层次,将这些零散的打击元素规整化。通过后期混音,原始打击乐与电子底鼓自然交融,营造出宽阔的声场。对于富有音高变化的铜鼓声,他保留其循环特性,仅在歌曲后段加入失真处理,使其更具突出感和神秘氛围。

而对于旋律本身就已极为优美的绕家大歌,他的策略是做“减法”与“配合”。“我选择了对我来说最有代表性的段落进行再编排。”电子音色在这里扮演辅助与延伸的角色,“重点是辅助绕家大歌主旋律的呈现,在人声间隙仿佛又是其旋律的延伸。”他深知,“在与民族音乐做融合的时候,有时候一些减法会起到更好的效果。”
他并不将传统与现代视为对抗。电子音乐的包容性在于挖掘并放大民族音乐的闪光点,与之配合而非简单叠加。创作的核心挑战,是平衡民族音乐生动的“无序”与电子乐严谨的“有序”。
黔南之行也悄然改变了他最初的思绪。老猴王关于死亡的故事,与绕家大歌中澎湃的生命力,共同构成了“由死向生的轮回”意象。他视电子乐为介入这古老循环的新生命形式,并期待听众赋予作品各自的解读。
传统音乐的回响 让古老脉动抵达当代耳朵
对于传统民族音乐如何在当下实现有深度、非流于表面的现代表达,Anti-General认为,首要的是创作者本人必须怀有真诚的兴趣与尊重。唯有深入理解其背后的情感、故事与文化立意,才能进行有效的提炼与再创作。
电子音乐可以扮演多元而强大的“创作手段”角色,它能实现传统方式难以企及的表达效果,创造出新的可能性,从而吸引更广泛的、或原本对民族音乐陌生的年轻听众。
“贵州的少数民族文化非常优秀,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这些深藏的瑰宝很难被大众接触。”他说,希望《山灵谣》和《山地回响》能成为一扇窗口、一座桥梁,让更多人感受到这份文化的魅力,甚至参与到这古老而持续的山地回响之中。
1月12日,动静记者采访了音乐人Anti-General。2025年12月31日,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策划指导、贵州大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制作的贵州首档音乐人文微纪录片《山地回响》在腾讯视频上线。节目第二集讲述的,正是这位电子音乐制作人如何深入黔南的瑶寨与绕家村落,采集古老的猴鼓声、山林回响与“呃嘣”大歌,并将这些原始而鲜活的声音,通过电子音乐的融合与再造,最终凝练成作品《山灵谣》的创作之旅。
《山地回响》第二期《Anti-General篇》
文中图片来自山地回响ECHOES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