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黔沿|贵州师范大学教育家精神育人案例十二——王玉：月亮山下的蝴蝶妈妈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自贵州师范大学建校以来，一代代贵师大人熔铸了“爱国、奉献、敬业、自强”的大学精神，凝练了“慎思笃行、博学致新”的校训。贵州师范大学始终以培养卓越教师为己任，将教育家精神融入血脉。我们将目光投向一位位贵州师范大学的师者，记录他们践行教育家精神的真实故事——心有大我的信念、启智润心的智慧、乐教爱生的情怀。让每一束微光被看见，让每一种坚守被铭记。

教师档案

王玉，女，2019年获贵州师范大学教育管理硕士学位，深耕基础教育二十余载，生前任贵阳市南明小学副校长、从江县大歹小学第一校长。从教期间先后获评南明区骨干教师、贵阳市骨干教师、贵阳市优秀教育工作者、黔东南州优秀支教工作者、贵州省骨干教师、贵州省五一巾帼标兵、贵州省优秀少先队辅导员；牺牲后被追授贵州省三八红旗手、记大功奖励，荣登“中国好人榜”。

受贵州师范大学教育管理专业育人理念熏陶，她终身践行“以爱育爱”的教育初心。2019年，她主动奔赴深度贫困苗乡开展教育帮扶，将生命最后的时光全部奉献给月亮山的苗族孩童，被学生亲切称作“蝴蝶妈妈”。

王玉：月亮山下的蝴蝶妈妈

“天边的云霞啊，红红的杜鹃花；古老的枫树上，住着蝴蝶妈妈……”

每逢教师节，从江县大歹小学的广场总会响起这首温柔的歌谣。师生们手捧鲜花，静静伫立在校园中央的雕像前，雕像底座镌刻着四个字——蝴蝶妈妈，风掠过群山，把歌声送进连绵云雾包裹的月亮山里，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寒来暑往，一批又一批学子走出校园，可每一届新生入校，第一件事便是聆听王玉的故事，学会这首《蝴蝶妈妈》。如今的大歹小学早已褪去昔日沉寂，覆盖周边三座苗寨六百余名孩子，整洁的校服、整齐的队列，孩子们眼里盛满光亮，遇见来客会挺直脊背敬队礼、脆生生地道一声问好，这片曾经荒芜的教育洼地，早已开出漫山繁花。

热爱抵万难

2017年寒冬，一纸直肠癌诊断书骤然击碎了王玉平稳的生活。手术、化疗、漫长休养，病痛日夜消磨着她的身体，漫长得像一场望不到尽头的黑夜。病床之上，旁人都盼她好好休养、安享余生，她却反复思索生命的价值：疾病让她更懂时光可贵，与其在平淡中虚度，不如用有限生命去做真正有重量、有温度的事。

春天终于来了，2019年3月，王玉从医院走了出来。她重返南明小学的讲台，重新站到了她最熟悉、最热爱的地方。

同年11月，南明小学与从江县大歹小学正式签约，启动为期三年的教育帮扶工作。大歹村位于月亮山深处，是深度贫困地区的苗族村寨。此次组团式教育帮扶要求派驻校长全脱产驻校三年，全程吃住都在乡村学校，每月仅有短暂的回城休整时间，山路崎岖、物资匮乏、医疗条件薄弱。校内不少年轻教师尚且心存顾虑，担心难以适应山区艰苦环境，王玉却第一时间递交书面申请，字里行间满是奔赴基层的赤诚。

时任校长曹凤英看着王玉满心担忧，再三劝阻：“山里条件艰苦，你的身体扛不住。”

王玉目光坚定，语气从容笃定：“没关系，复查结果一切正常。去乡村支教，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成为乡村教师，也是我心底的梦想。”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早在贵州师范大学攻读教育管理专业时，她的心中就已埋下种子。贵州师范大学作为贵州基础教育师资培养的核心阵地，多年来始终坚持“服务贵州、扎根基层”的办学导向，开设大量民族教育、乡村教育管理专项课程，组织在校生深入少数民族村寨开展实地调研实践。王玉在校期间从不缺席每一次下乡调研活动，曾跟随导师先后前往三都、榕江、从江等多个少数民族县乡村小学走访，亲眼见证城乡教育资源巨大差距。那时，她便暗下决心，等有机会，一定要走进深山，做一名扎根乡土、守护孩童的乡村教师。

亲朋好友得知她要远赴深山支教，开始了轮番劝说，希望她留在城市安心调养身体。王玉耐心安抚每一位亲人朋友，细致讲解自己在贵师大习得的乡村教育理念，描绘大歹孩子渴望读书的模样，一点点化解大家的顾虑。她告诉家人，正是因为生命时长有限，才更要奔赴有价值、有温度的事业，不辜负多年求学立下的初心。

2019年11月8日，一路翻山越岭、颠簸辗转，王玉拖着行李箱踏入云雾缭绕的大歹小学。当天她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字里行间满是奔赴理想的热忱：新岗位，从江大歹小学；新使命，投身教育扶贫攻坚；新梦想，做一名扎根苗寨的乡村女教师。

从荒芜底色，重建校园微光

大歹村位于月亮山深处，是一座古老的苗族村寨。大歹小学里有一幢崭新的教学楼，由澳门基金会出资3000万元建成。但除了这幢楼，校园的教育根基近乎一片空白：没有标准化校园管理制度、缺少完整德育活动体系、无分层教学实施方案、教师缺少常态化教研交流机制、家校协同渠道完全闭塞，多年来当地教师仅能完成基础识字授课，难以兼顾孩子行为习惯、心理健康、视野拓展等综合成长需求。

站在崭新却毫无生机的教学楼前，王玉心头沉甸甸的：长期封闭的村寨环境让孩童极少接触外来汉语，日常交流全使用苗语，课堂上即便老师反复提问，孩子们也只会低头沉默，不敢与人对视；多数留守儿童由祖辈照料，老人缺乏卫生护理意识，孩童长年不洗头、不换衣，手部、面部污垢堆积，部分孩子身上长有湿疹、皮癣；村寨传统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不少家庭认为女孩迟早要嫁人，无需多读诗书，每到寒暑假，大量女童被迫外出务工或是在家务农，学校每年都要耗费大量人力劝返；校园文体器材、绘本图书、活动道具全部匮乏，除课本之外没有任何拓展学习资源，日复一日只有单调的读写课堂，孩子逐渐失去上学兴趣，偌大的校园只剩沉寂。

面对这一切，王玉没有退缩。她明白，改变必须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

她放下校长的身份，先当起孩子们的“保育员”。

她和帮扶团队的老师们买来毛巾、脸盆、指甲剪、理发工具，亲自为孩子们洗头、洗脸、剪指甲。孩子们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垢，老师们便用肥皂一遍遍搓洗。一个简单的洗脸动作，一天重复上百遍，手掌皴裂，虎口隐隐作痛。王玉却诙谐地说：“课堂上我们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课堂外我们是洗剪吹一体的理发师。”

面对胆怯沉默、不敢举手发言的孩子，王玉和支教团队想出暖心“糖果激励法”，每位老师口袋常备糖果，只要愿意开口回答问题，便能收获一份甜意。日复一日的鼓励，慢慢撬开孩子们紧闭的心门，后来即便没有糖果，大家也愿意主动举手、大胆表达。

2019年11月15日，入驻大歹小学的第七天，王玉发起了首届“爱在大歹”师生游戏节。“小青蛙跳跳跳”“小螃蟹搬家忙”，孩子们的欢笑声第一次在这所新学校里回荡。三天后，“习惯养成教育”活动正式启动。

很快，“六一幸福甜甜包”、诗歌朗诵会、运动会、国防教育等一系列活动在校园里开展起来。王玉坚持每月至少策划一场主题校园活动，兼顾德育、美育、体育、安全教育，弥补乡村校园文体教育缺失的短板。六一儿童节她自费采购甜品、小礼品，让山区孩子拥有完整快乐的节日体验；定期举办诗歌朗诵，鼓励孩子用汉语、苗语分享内心想法；组织校园运动会，设置适合低龄孩童的简易竞赛项目；邀请退役军人进校园开展国防教育，为孩子们种下爱国种子……孩子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心也渐渐向老师们靠拢。

以爱育爱，为乡土播撒希望

在大歹的日子里，王玉所做的从不只传授课本知识，而是以温柔长久的陪伴，为每一个孩子、每一户家庭，搭建起关于尊严、习惯、自信、理想的完整成长体系：外在培养卫生习惯、文明礼仪，内在塑造自信心、自尊心，长远树立读书改变命运的理想，同时联动家长转变陈旧教育观念，打通学校、家庭双向育人通道，实现全方位的教育帮扶，真正做到以爱育爱。

她把每一名学生冷暖都牢牢记在心上：二年级潘叶简冬天只有一件薄毛衣，她当天驱车进城购置新衣；三年级代马记确诊贫血，她办公桌常年备好红枣花生，叮嘱孩子随时取用；细心留意到青春期女孩的窘迫，悄悄为全校女生准备卫生巾；网购渠道是她补给校园物资的主要方式，快递源源不断寄到学校，收件人全是她，包裹内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物品，全部是惠及全体学生的物资，牺牲后同事整理办公室，一箱全新儿童护肤霜还没来得及分发，成为她留给孩子们最后的温柔。

苗寨根深蒂固的辍学难题，是王玉攻坚的重中之重。她带领团队利用夜晚、周末，踏过泥泞崎岖的山间小路逐户家访。辍学务工的潘污简是家中长女，王玉数次往返她家，反复向家长宣讲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持续关注孩子在校状态，终于让女孩安心留校，最终成为班级优等生；内向木讷的潘乃党原本沉默寡言，王玉持续发掘他身上的闪光点，给他登台表达的机会，少年不仅成为纪录片主角，还站上村寨宣讲晚会的主持台，心底种下成为教师的梦想。在她的不懈奔走下，大歹小学实现一至六年级动态辍学率清零，曾经的教育洼地迎来转机。

王玉深知，层叠群山困住的不只是孩子的脚步，更是他们眺望世界的眼界。在校求学时，导师常说乡村教育要拓宽孩童视野，打破地域局限。为此她多方奔走协调，三次组织大歹学子前往贵阳游学。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看见高楼与海洋生物、第一次走进大学图书馆，孩子们满眼震撼的模样，让王玉更加坚定：山外的世界，是点燃理想最好的火种。

她发现苗族孩童天生拥有清亮动人的歌喉，多方联络音乐人，2020年底带着 16 名孩子走进省城录音棚录制苗语歌曲《蝴蝶妈妈》。彼时她的身体早已持续发烧咳喘，登上四楼都要数次停下喘息，嘴唇常年泛着乌青，却全程强撑笑意陪伴孩子们完成录制，纯净童声响起的瞬间，她眼底盛满温柔：“只要孩子们能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再苦再累都值得。”‌

她的每一滴汗水、每一份礼物、每一次家访、每一句鼓励，如绵绵春雨般滋润了这片曾经贫瘠的教育土壤。

最后的春天，永远的告别

2020年初，复查结果显示癌细胞已然侵袭王玉的肺部，医生再三叮嘱她立刻住院静养、系统治疗。可数百公里之外的月亮山，时时刻刻牵住了她全部心神——她惦念山顶漫卷的白云，眷恋都柳江澄澈的碧波，更放不下大歹苗寨那群笑容干净天真的孩子。她告别家人的含泪挽留，依然背起背包，里面都是为孩子们购买的各种书籍和小礼物，坐上火车，朝着大歹方向。

2020年9月，王玉牵头成立“雏鹰社团”。每日放学后、周末，她拖着病体，为学困生、优等生分层辅导、专项补课。“雏鹰”二字，是她对大山孩子最美好的期许——积蓄力量，终有一日展翅翱翔。

在王玉的带领下，大歹小学成功入选教育部“‌全国首批乡村温馨校园建设典型案例学校‌”，成为贵州省唯一获此殊荣的乡村小学。

可为了托举这份希望，王玉已拼尽了全力。持续不断的低烧、止不住的咳嗽日夜折磨着她。同事看在眼里满心焦灼，反复劝她回城休养，可王玉转头又投入校园事务，心里规划着下一年的校园活动、第四批学生贵阳游学计划、更多困难孩童帮扶方案，满心不舍这片她倾注全部心血的校园，一心希望再多陪伴孩子们一年，完成未落地的教育规划。

2021年1月20日，大歹小学的师生为王玉和帮扶团队举行了一场欢送会。全校师生穿上了“大歹爱、南明心”的红色校服，唱起了《蝴蝶妈妈》。孩子们拉着“南明老师不要走”“师恩如山·师恩似海”的横幅。台上台下哭成一片。但王玉的同事们都知道，她早已悄悄递交延期支教申请，她满心盼着能再多守这群孩子一整年。

1月22日，同事们意识到王玉的身体状况已极度恶化，不顾她的反对，强行将她送上了回贵阳的高铁。上车前，她在寒风中微笑着和同事们告别。

1月23日，她发了人生最后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大歹孩子们一张张绽放的笑脸。她写道：“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再见。”

这句跨越山海的期许，终究没能兑现。两天后，1月26日凌晨4时，癌细胞已扩散全身，王玉因病抢救无效离世。

遗体告别仪式上，从江县的党政代表和教育系统代表前往吊唁。一抔来自大歹村的黄土和一碗来自古井的清水，陪同她一起安葬。

南明小学校长曹凤英含泪追忆：“王老师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她所热爱的教育事业，把伟大的母爱撒给了孩子们，让短暂的生命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2021年3月，大歹小学如期迎来春季开学礼。低年级孩童跳起感恩舞蹈《听我说谢谢你》，高年级学生齐声合唱《蝴蝶妈妈》，现场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绵长温柔的歌声，盛满孩童绵长的思念。孩子们用最纯粹的方式，回应那句春暖花开再相见的温柔约定。

同年，中国扶贫基金会设立了“大歹王玉教育基金”。这是中国扶贫基金会首个以教师个人名义设立的基金。首笔捐赠500万元存入中国扶贫基金会作为原始基金，每年可用于支持大歹教育事业发展的使用收益为25万元。基金设立“大歹王玉助学金”“大歹王玉奖学金”“大歹王玉奖”等项目。每逢苗年、新米节，品学兼优的学子、勤恳耕耘的教师都会获得专项奖励。截至 2023 年，已有数十名师生受到资助与激励，校园里勤学善思、你追我赶的优良学风蔚然成风。

春风年年如约抵达月亮山，漫山杜鹃开得热烈烂漫，可校园里再也寻不到王玉温和亲切的笑脸。广场中央，“蝴蝶妈妈”雕像静静伫立，她右手轻抬望向澄澈蓝天，左手温柔覆在孩童肩头，日复一日、无声守护着山间一代代少年。

欣欣向荣的校园、蓬勃成长的孩子、永续运行的教育基金、代代相传的奉献精神……都在无声诉说王玉从未远去。她如同苗族创世传说里破茧振翅的蝴蝶，褪去凡身、羽化升华，化作根植于月亮山深处，永不消散的精神图腾。

教育启示：

王玉短暂却滚烫的一生，是贵州师范大学师范育人初心最生动的实践答卷，也为所有教育者道清了教育最本真的模样。母校系统的教育管理学习，赋予她专业的办学思路、完整的育人体系与扎根乡土的坚定信念，让她不只是单纯奉献的支教者，更是懂儿童、懂乡土、懂长效教育的引路人。

她让我们看见，真正的教育家精神，并非高悬于云端的宏大叙事，而是明知身患重病，依然主动奔赴教育最薄弱的角落；是放下城市副校长的身份，俯身做孩子的理发师、保育员、倾听者；是跨越山路反复家访，守住每一个濒临辍学的少年；是拼尽余力带孩子走出大山，为闭塞的心灵种下理想的种子。

她也让我们明白，师者的仁心可以跨越血缘的边界。在苗族文化中，“蝴蝶妈妈”是创世造人的始祖，是庇佑子孙的神灵。当孩子们用这个称呼呼唤王玉时，她已经从一个“外来教师”，变成了他们生命中最亲近的人。这启示我们：真正的教育，是用爱跨越一切隔阂。

生命终有尽头，但爱与精神能够永续。王玉如蝴蝶破茧，以凡人之躯完成了最伟大的教育坚守，她留给世人最深的启示：一名教师最大的价值，不在于获得多少荣誉，而在于愿意倾尽自身微光，照亮深山里无人看见的孩童，用生命守护每一颗渴望成长的童心，让平凡的三尺讲台，绽放超越生命长度的光芒。

来源：贵州师范大学

  供稿：刘进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