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丨田丽芳:渡口旧事

2026-07-22 15:15

渡口旧事

田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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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渡口”这个词,心头有缕缕复杂的情绪涌起!其实“渡口”它只是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名词。只是我一提起这个词,就胸有波涛,眼前有无数人事奔涌……。“渡口”在我生命历程中很长一段时间,是很重要的地点存在。我和很多人一样无数次在渡口踯躅、徘徊、等待。这个特殊的地点是人们行程的起点也是归家的终点,它见证了太多世情百态或是离愁别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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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是奔涌于云贵高原一条野性很强的江。所流过两岸大多是高山峡谷,人烟稀疏,真是隔山看得见,见面要半天。想要到对面山坡,还得渡过横亘于面前的乌江。两岸人们为了聚集一起方便过渡,就有了渡口。渡口成了通往乌江对面一个重要关口,是乌江边人事聚集的独特驿站。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是文人眼里的渡口,于时光深处静静停留,弥漫着忧伤和淡泊。歌曲《龙船调》里渡口边“妹娃要过河,哪个来推我嘛……?!”有着满满的娇嗔;沈从文笔下的渡口有惊兔一般生动、善良、纯美的翠翠,如一汪清泉般美好。我老家的渡口在我记忆里是沉默而又热切的:滔滔江水将两山无情切割,渡口是村民们关乎生计的重要关口,渡到江对面上学和干农活,或是到对岸场镇购买生活必需品,都是生活的刚性所需,无关风月浪漫。在刚性生活的必需里却也默默地滋生着琐碎而温暖世情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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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和初中时光都是跟着父亲在一个叫黑獭的乡镇上度过的。父亲在镇上学校教书,我和弟弟在那里读书。我们从家里到学校,必须走下一道山坡,来到江边渡口,再坐船到河对面的黑獭场镇上。黑獭是乌江边一个码头集镇,也是重庆市酉阳县万木镇与贵州省的交界地。那时候,两个乡镇的政府都设在一条街上,北边是万木乡、南面是黑獭乡,被人们称为一脚跨两省的地方,后来为了方便工作,重庆市万木乡才搬到一沟之隔的乌江下游。我在镇上读书期间,黑獭集镇真是商贾云集、热闹非凡,每到赶集之日,人们在木质房

屋间从早上拥挤到黄昏。直到夕阳西沉,人流逐渐稀疏,仍有三五个醉汉在垃圾满地的街头东倒西歪。

我们每个周末都要回对面山坡上家里去背一周的柴米,每周都在学校和家之间奔走来回,必须得从大溪渡口渡过乌江。

摆渡的渡工是一位中年人,和我们一样长得黑黑瘦瘦的,他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口含烟斗,他很少主动向过渡人们打招呼,遇人讪笑着和他套近乎,他也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一声,眼都不朝对方看一眼,我更是没见他朝谁笑过,总是一副面无表情、不苟言笑、不讲情面的样子。另外,他摆渡的时间定得很紧,只有赶集的日子才可以随到随渡,因为赶集日子来往人多,他在江边等待的时间也不长。要是在平时,过往人员少,渡工就待在岸上自己家里或是上山干农活去了。若是有人要过河,得扯开嗓子,拉长了脖子,朝着河对岸的村庄大喊:“过河……过河……”,声音要拖得足够长,才能传到河对岸去。这时,对面岸上有劳作的人听到喊声都会帮忙拖着长长的声音传话:“有人要过河……”。船工即使有了回应,那也还要等上一两个时辰。过渡的人若是事情不急也还可以在河边沙坝上走走停停,观察从遍地光溜溜石头坝里,偶尔长出的一小茬小小绿色植物,小心冀冀却也锋芒侧漏。若要是遇急事,或是江风刺骨的冬天要过渡,真是“隔河唤渡人,独立秋风久”,焦灼或是寒冷让人不得安宁,只恨一江浩荡江水阻隔了去路,巴不得脚下这条汹涌的江水立马枯竭。不过你总得耐着性子等,等那边也有人要过河了,才去把船工找来。这时,只见三、两个人和拿着棹杆的船工不紧不慢地下到河边,船工将烟斗放到嘴上,解绳上船,用棹杆将船点离岸后,随手放下棹杆,走到跳板上,一手撑橹(乌江边船工叫艄),一手划桨,将船缓缓地划到对岸。完成这动作的过程,船工都是不紧不慢,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一份不被世事所扰的悠然。

那时候的我们周五放假回家还好,一是没带什么东西,轻装上阵,其次是隔河上学的同学很多,船工记得这是周末放学时辰,会定时来渡我们过去。最难的是周日下午回学校,我们都要背着一周的生活用品赶路。家里农活多,父亲总是掐着时间领着我们出门。我和弟弟还有村里几个孩子,我们小小的身子都背负着沉重的口粮,从山上的寨子沿着山路走到山下的渡口边村寨差不多有七八公里,这时往往已累得头冒热汗,汗水打湿了衣服,可是担心赶不上渡船,总是拼命紧赶慢赶,一行小小的身躯在庞大的山间小路摇摆,像极了大雨来临前,一路奔走的蚂蚁。有时候才刚走到渡口边村寨后面山坡上,就听见船工在拖长了声音喊:“要过河的……快点……!”那声音虽然拖得很长,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最怕听到这种声音,那时尽管两只脚已经累得酸软无力,有时感觉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但也要背着东西机械地不停朝前跑。跑到河边,看到船还没离岸,总会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最可怕的是,好不容易喘着粗气跑到岸边,船已经离岸到了河中央,那可是最遗憾痛苦的,遇着船工心情好,他会再为你渡一次,可心里也总背负着满满的歉意和感激,如是船工不愿再渡,那就只得留宿渡口边村寨人家,等第二天再去等候船工了。

小时候,家乡的渡口难渡,不仅仅是赶不上渡船的恐慌,也有渡口旁泥泞的小路难走。遇着晴好天气还好,若是下雨天,延伸到江边的泥土路早被踩得稀烂,行走时一不小心就会打滑摔倒在地,这在一位少年心里,那真是尴尬无比的事。为了避免那份尴尬,我们总是背着东西四肢着地,慢慢爬着下到船边。那么几次,我还是不小心摔倒在地,背兜里的东西撒了一地。父亲惊慌地低吼:“看着走嘛!”自己会羞红着脸,赶快爬起来顾不得拍擦身上的泥泞也要赶着上船。被生活压榨的父亲也总是一副板着脸严肃的模样,我总是离他远远的。

当然也有让人轻松的时候,就是偶尔早早地来到渡口,坐上船去,等着人们陆陆续续来到渡口,观察着每一个后来的人,听着船上人们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心里无比慰帖。人们在这种场合聊天都没有具体的对象,有人说上句,就有人接下句。村里谁家的姑娘哪天出嫁,日子定在哪日;谁家老人不行了,水米都不进了……;谁家媳妇又和婆婆吵嘴了;谁家的鸡患鸡瘟病了等。没有确定的话题,但信息量很大,在这里能听到村里很多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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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田氏宗谱》载:“乌江流程上起与石阡县接壤之水斗口渡,下与彭水县接壤之水红口渡,称沿河四十八渡,为田氏族人管理。”大溪渡口也是这种维护制度,渡船由民间自筹经费修造,然后轮流摆渡,均以“打冬粮”(即每年向渡工交一定的粮食)形式,补贴渡工的生活和维修渡船费用。每年冬闲时节,船工都会选一个日子叫上几位帮工背起半个人高的背兜和麻袋一起到周围村寨收“冬粮”。每到一个寨子,他们不会一家一户去收的,固定到一户人家,就自然有人在村里通知:交冬粮啦!于是村民们就三三两有的抬撮箕有

的提着麻袋走出家门来交“冬粮”。交多少“冬粮”,交谷物还是玉米是祖辈议定好了传下来的。但收冬粮的船工从不计较你交的是谷物还是玉米,也从来不用称粮食,哪家交多少,粮食好与坏,船工一瞄就知道,但他从来不说一句话,只是在过渡的时候,有的人要顺畅些,有的人要困难些,怎么待人,他心里明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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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离开老家到县城生活,不常在那条旧路上行走,也很少有机会去老家的渡口等渡了,任由渡口在岁月里渡别人的四季。那些雨天泥泞路滑,或是晴天尘土飞扬的泥坡小路和奔跑赶渡的慌张被甩于岁月风尘里。

离开老家到县城上学,我才明白渡口也有不一样的渡口。县城被乌江切割,城里被称为红军渡的渡口位于县城最中间最热闹的江边,是连接县城东西的重要通道。老渡口两岸都修建有码头,码头东西沿江都呈半圆形,东岸码头设一岗棚,供涨水时维持渡口秩序用,西岸建一待渡亭,亭中竖一石碑,书有“待渡亭”三字,左右书:“待驾慈航成普渡,且看只手挽狂澜”的对联。宽宽长长的大石梯子从江边延伸到东、西两岸的木质吊脚楼下,延伸连接东西两边的石板街。那时候,白天有一艘能容纳三四十人的机动客船在来回摆渡,

晚上人少,就用一艘小木船摆渡。渡工们也是全职的,大约有五六个人轮流工作,船头有人收票和安保,船尾有人驾船,他们分工合作,顺畅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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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被称为红军渡的地方可是沿河最为繁华的热闹之所,一遇上下班时间,干部学生人潮涌涌。在小城上高中的我,每天经渡口从东到西,从容穿过老街,走进学校,却也习惯成自然。倒是下晚自习后夜渡乌江回家的感受却令我至今难忘:晚上是一艘木质的小船值渡,那种有橹有桨有棹的小木船,没有了机器轰鸣,相比白天,宁静了很多。当我们背着书包披着夜色打着手电来到江边,江枫渔火里,两岸灯火照在乌江上,波光点点,河边安静极了,能听到夜虫的鸣叫,偶尔还有萤火虫在周围飞舞。记得船工是一个50开外的土家汉子。一看到我们,他就打着一个大大的马灯从船舱里走出来,用棹杆把船撑到我们面前,待我们上船,随着他一声低沉的:站稳!船便在他的棹杆轻撑下离开了码头。

白天因为周围环境嘈杂而分散了对乌江的注意,在这样的夜晚,静静地坐着小木船漂荡在乌江怀里,却有一份特别的感受。此时,两岸包容着乌江的群山一片沉寂,容纳着乌江在他的怀抱中的激情涌动。我坐在船里随着江水随波逐流,切实感受到宇宙包容着群山,群山包容着乌江,而乌江包容着我和无数滴水的雄浑而博大!

两岸的稀疏灯火忽明忽暗,倒影在江中影影绰绰,变幻莫测。我蹲缩在小船腹部,看船上飘忽不定的点点马灯灯光,恍惚迷离,清风徐来,静谧又安宁。在木桨拨动江水有节奏的哗哗声里,感受着桨与江水搏击的力量和呼吸,木船就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下破浪前行,既干净利落又坚定不移。船在缓缓前行,白天的所有人和事都远离了我,我的身体与乌江的波涛一起上下翻飞。此时,我多想变成乌江里的一滴水,自由、纯净。此时,我会经常想起我那白发苍苍、身材娇小但坚毅而刚强的祖母,她用娇小身躯容纳一生风雨,直到老年,仍劳作不息,总是将串串麦穗收拾得整整齐齐,那是她精心书写的一行行生活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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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老渡口渡着四季,也渡满小城的世情百态。

那段岁月,若是在县城这个渡口边待半晌,十有八九能遇见想要遇见的人。每日渡口相遇,日久生情的故事也在渡口时有发生。从小城的渡口从东往西,不知不觉我就从一名女学生到为人妻母。渡口边的石头阶梯被岁月磨得光亮如玉,两岸的石板街被水泥路所取代,我和周围的一切都在无声变化着:我明白渡口渡我身,我心唯自渡!岁月会逼着自己不断校正心绪,从往事里蜕变。

当我决定换一种心情来生活时,即使在渡口遇见了那个期待遇见而久未遇见的身影,我没有故作洒脱地握手寒暄,擦肩而过之际,我不再回头,因为我害怕乱了心绪,惊了流年。我会漠然随着人流走过,就当我们从未遇见。因为人生的下一个渡口,彼此都有想要等待的人。那就让我们在人潮里就此别过,“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我们就把祝福别在彼此的襟上吧”。

田丽芳,女,土家族,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贵州作家》《贵州日报》《梵净山》《中国民族报》《铜仁报》《乌江》等多家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