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明清学霸丨“诗书画三绝”的贵州才子——杨文骢

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孔尚任的《桃花扇》问世，赢得了巨大成功。时间“王公荐绅，莫不借抄”；歌台演出，“岁无虚日”。《桃花扇》之所以声名鹊起，除了作者才华横溢之外，剧情的哀婉动人亦是一大因素。其故事取材于复社领袖侯方域（字朝宗）与江南名妓李香君的爱情故事，并以此为主线，真实地反映了南明时期复社文人与阉党余孽的残酷斗争，揭示了南明弘光王朝亡国的原因，抒发了“兴亡之感”。

有趣的是，《桃花扇》中有这么一段情节：奸臣阮大铖逼迫李香君改嫁田仰（贵州思南人），香君誓死不从，碰毁了面颊，血溅扇面。杨龙友（名文骢）把扇面点染成折枝桃花。这面桃花扇就成了孔尚任创作的冲动与缘由。遗憾的是，《桃花扇》因杨龙友画扇而得名，然而在剧中杨龙友却被描绘成八面玲珑、圆通世故，周旋于正邪之间的政客。这与历史真实相差甚大，不得不令人叹息！

据史册记载，杨龙友是明末“诗、书、画三绝”的贵州才人，亦是一位慷慨悲歌的抗清英雄。其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可歌可泣的故事令人传颂。

贵阳南明河畔 石岭洞天

杨文骢，字龙友，号山子，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诞生于贵阳南明河畔杨氏家宅。在父亲杨师孔与舅父越其杰的教导和影响下，杨文骢从小学文习武，工书善画。《贵州文献季刊》称杨文骢“少负奇才，文章剑术兼擅其能，尤耽诗画，伸纸泼墨，如风驰雨骤，生趣横溢”。杨文骢为人豪侠自喜，爱着武服，骑恶马，挽强弓，常与健儿们驰逐于山野，射猎取乐。

杨文骢画像

杨文骢十岁时随父北上京城，游览了泰山。在途经山东泰安时，杨氏父子登上泰山之巅。面对雄奇壮观的景象，杨文骢心中充溢着美好的情感，他感到心中涌起了莫名的冲动，仿佛要他舞动手中的彩笔，在画纸上尽情地渲染自己的才情。

这次登临泰山，不仅启发了杨文骢的艺术灵感，而且使他真正领悟到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宏伟壮观的意境及其中蕴含的哲理。俗话说“胸中有丘壑，笔下有山水”，正是这种对祖国山河的热爱与认识，使杨文骢走上了艺术之路，毕生与诗、书、画结缘，从而创作出传世的《洵美堂诗集》和书画佳作《山水移》，跻身于书画大家之列。

万历四十六年（1618），杨文骢参加乡试。按照考场规定，若考生答卷与试题要求相距甚远，其答卷基本作废。然而，当提学张汝霖阅卷时，慧眼识人，认为杨文骢的答卷虽然跑题，但才华横溢，识见高远，非寻常士子所能比肩，欣喜之余，视其为奇才，破格拔为第一。

天启元年（1621），贵州水西（鸭池河以西地区）宣慰同知安邦彦反明，率兵围困贵阳城达十一个月。在此期间，杨文骢招募勇士，与守城军民协力拒守，围解，亲率勇士袭击叛军，给溃逃之敌沉重打击。不久，父亲调任南京，杨文骢奉母北上，与父会合。

南京乃六朝古都，亦是文人骚客、才子佳人云集之地。杨文骢到南京之后，凭借其诗、书、画的超凡才华及豪爽任侠、仗义疏财的性格，立即融入上流社会之中。他广交江南才俊、名流雅士、文坛领袖、政界要人、边关将士，以及怀才不遇的士人，与他们谈文论艺，评古论今，谈战守之策，论治平之道。杨文骢的才情卓识广受称誉，时流誉其为“挥金如粪土，气豪壮天下”“意气横出，一座尽倾”“天下经济救时的奇男子”。自此，杨文骢逐渐引起了朝野的关注。

杨文骢山水图轴 来源：故宫博物院数字文物库

崇祯元年（1628），杨师孔升浙江参政，分守温州、处州，驻苍括。次年夏天，杨师孔利用移驻苍括的机会，携文骢游览天台山、雁荡山。在父子亲情相伴的十七天中，杨文骢逐日记述了所见所闻及游踪，写成传世的文学佳作《台荡日记》。

父亲病故后，杨文骢与母亲定居南京。在此后的日子里，他游历了东南名山大川、创作了大量的山水画和优秀诗篇，结交了不少江南著名的文人画士，将自己的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度。

杨文骢绘画，善于从古人绘画中汲取营养，再加上自己独特的艺术个性及精妙的构思，在绘画上有很高的造诣。杨文骢灵气洋溢，笔带感情，所点染的山水雄奇壮观，形神兼备，令人看后无不为之叫绝。为保存此时期的艺术心血，他将创作的诗文画卷命名为《山水移》，然后带去拜访名震一时的画坛泰斗董其昌。董其昌展卷之余，提笔就在画卷上题跋曰：“龙友生于贵筑，独破天荒，所作台（天台山）荡（雁荡山）等图，有宋人骨力去其结，有元人风韵去其佻，出入巨然惠崇间，观止矣！”

之后，画坛大师倪元璐、陈继儒、李时华、谭贞默、范允临复为《山水移》题跋，杨文骢随之声名鹊起，名噪大江南北，其画“虽片楮寸幅，人争宝之”。当时，杨文骢年仅三十三。

民国《贵州通志》对此时期的杨文骢有如下评价：“龙友诗画均负异才，南游江浙，得师友而画愈精，遂为吾黔一大诗宗。”

尽管杨文骢才华横溢，博雅多能，然而在科举场上始终不得意。他考过七次会试（举人考进士），均以失败告终，崇祯八年（1635），杨文骢被选授以华亭（上海松江）县学教谕。之后，杨文骢历任青田、永嘉、江宁三县知县。在任期间，他始终恪守儒家“民本”思想，关心民众疾苦，为其兴利除弊，并亲赴灾区访贫问苦，排忧解难，以尽自己微薄之力。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率军攻占北京，明王朝覆亡。不久，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攻占北京。五月，马士英、杨文骢等迎福王朱由崧至南京即位，建立南明弘光王朝。从此，杨文骢的命运随之发生了巨大变化。

马士英时任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权倾一时，位极人臣。马士英进用阉党余孽阮大铖，与其狼狈为奸，排斥史可法等忠直大臣，迫害复社、几社文人集团，因而备受朝野的反感和抨击。由于杨文骢与马士英是同乡，加之是马的妹夫，有些人想当然地将他划入了马阵营，这种偏见和误解一直传扬到清初。当孔尚任在创作《桃花扇》时，就采用了传闻，将杨文骢（龙友）塑造成一个八面玲珑、圆通世故、周旋于正邪之间的政客。

虽然杨文骢是马士英的亲戚，但在政治上与马貌合神离，泾渭分明，加之自己和大儿子鼎卿都是复社成员，因此他不顾马、阮的不满，千方百计地救助侯方域、陈贞慧、吴应箕等复社领袖。值得一提的是，在杨文骢的委曲调护下，复社数十名成员得以保全。

弘光元年（1645），杨文骢升任兵备副使，驻守镇江府金山，不久又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常州、镇江二府，兼督理沿海诸军事，驻扎京口，防守长江南岸及防止清兵渡江。

为了打破两军对峙局面，清兵编大筏，置灯火，夜放之江中，做佯攻之势，以此麻痹明军。明军果然中了圈套，以为清兵偷袭，便集中炮火轰击。一时间炮声隆隆，火光冲天，大筏灰飞烟灭。正当明军沉浸在“大胜”的欢乐中时，五月九日，清兵趁着大雾潜渡大江，在无抵抗的情况下登上南岸。当明军发现时，敌军已近在眼前，惊慌失措之余，慌忙在甘露寺摆下阵势，结果被清兵铁骑冲溃。眼见京口不保，杨文骢只好率败军退走苏州。

南京失陷后，百官尽降，阮大铖亦在其中。清兵命降官黄某赴苏州游说杨文骢许以高官。闻知消息后，杨文骢派人将黄某袭杀，然后率军退守处州（今浙江省丽水市）。

当时，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建立“隆武”朝廷。鉴于杨文骢是旧识，加之国家用人之际，朱聿键便任命其为兵部右侍郎、闽浙总督，督请其收复南京。

隆武元年（1646），战事急转直下，衢州告急，朱聿键命杨文骢迅速增援。七月兵败，杨文骢退守浦城（今福建省浦城县），不幸被清兵追骑俘获。在敌人的威迫利诱下，他坚贞不屈，视死如归，全家三十六人惨遭杀害。庆幸的是，杨文骢不满周岁的幼子鼎勋被人带着逃出，后历经万险而返回故乡贵阳。

杨文骢是明末画坛“金陵九子”和诗坛“崇祯八大家”之一，亦是闻名当世的书法大家。人谓其“诗书画三绝”，才华冠绝一时，是黔中继谢三秀之后博雅多能、天才卓越的才人。

明杨文骢山水扇面 来源：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

在绘画上，杨文骢工于山水、墨兰，擅长在画卷上寄托对祖国山河的诚挚之爱，抒发如兰的超凡逸气；其书法非常精美，洋溢美感，笔力潇洒而方正，字字有渊源，从中可以寻觅出钟繇、王羲之、颜真卿、米芾等人的笔墨韵味；其诗豪放俊逸，犹如其人。如《醉后画兰》诗中所云：“十指都将酒气通，吐成醉墨卧春风。枝枝潦倒闲窗下，不向繁华乱鞠躬。”

杨文骢传世的作品仅有诗集《洵美堂集》与画册《山水移集》。这两部海内孤本是民国时期相继在上海和北平发现的，后经贵州人陈夔龙购得。为使之传世，陈又花巨资刊印，这才使杨文骢的艺术才华与“奇气幽光”传诸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