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明清学霸丨贵山书院“三先生”之艾茂

麻哈州(今黔东南苗族侗族麻江县)地处黔中腹地、清水江上游。县境之内,青山环抱,丘陵起伏,林木葱翠,河流纵横。自古以来,这里聚居着汉、苗、布依等民族。自明初朱元璋经营西南后,大批军人、移民纷纷拥入贵州,麻哈州的经济、文化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清代,麻哈士人艾茂问鼎科场,荣膺进士,成为继明代隆庆五年(1571)宋儒之后的麻哈第二名进士。
艾茂祖籍江西省新建县,先世于明成化年间来黔经商,后落籍麻哈。其曾祖艾世美,是一个注重学养的读书人。隆庆年间,艾世美选为拔贡。其后,历任四川马湖训导、江西庐陵教谕,官至湖北松滋知县。艾世美为官清正,有政声,平生不喜阿谀奉承,钻营拍马。
万历初年,刑部观政邹元标因抨击张居正,谪戍都匀卫。时艾世美客寓都匀,钦佩邹元标的人格学识,常邀其到家做客,遂结为诗友。当时,邹元标服膺王阳明心学,并以传承 “王学” 为己任。为此,艾世美特邀其赴麻哈州静晖寺讲学,并将其子友芝、友兰、友芸师从邹元标。
艾茂,字颖新,号凤岩,生于康熙六十一年(1722)。艾茂从小秉承家学,聪慧好学,六岁时随父学习经史子集,十四岁赴贵阳应童子试。其才华得到督学邹一桂的赏识,喜而拔置第一,并赠诗云:“两序温文归大雅,五经讲诵逊神童。”

乾隆十五年(1750),艾茂中乡试第三名。次年成进士,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散馆后授检讨,继任国史馆纂修官,兼《续文献通考》纂修官。在此期间,艾茂早出晚归,沉溺史册,对史实不确之处认真考订,从不轻易着笔。艾茂办事认真严谨,却招致一些同修者的不满,认为其 “濡滞”,难以共事。然而等到艾茂考订史实后再述之成文时,同修者阅后无不为之震惊,钦佩不已,认为其文有 “班、马笔意”。艾茂曾对人说:“史须信,今传出,宁任淹迟,何敢妄矜敏捷也。” 从其语言可看出,在艾茂的心目中,修史是一件传之后世极为严肃的大事,修史者必求实存真,恪守史家 “不轻易下笔” 的古训,切忌图快草率,更不能妄自夸耀,卖弄文才。
艾茂是一个淡泊功名、不乐仕进的文人。他热爱自然,追求个性。乾隆二十二年(1757),艾茂以养亲为名,辞官返乡,过着一种悠然自得、无拘无束的生活。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多久,贵州巡抚周人骥慕其才名,聘艾茂到省城最高学府贵山书院担任主讲。
时值乾隆中期,政治稳定,经济发展,国家大兴文教之政。当时,贵州推行 “大兴官学,作养人才” 的政策,遂使府、县兴学育才,学校遍立。艾茂痛感家乡文教之落后,深谙教育之功能,加上自己对教育有特殊的兴趣,十分珍视这个难得的机遇。

艾茂学识渊博,道德高尚。在贵山书院执教期间,他倾其所学传授弟子,注重培养生徒独立思考的能力,并言传身教,抓学生的道德修养。由于教学有方,教学效果显著,在短短的时间内,就使贵山书院的学风发生了根本变化:学生学业精进,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在之后的己卯(1759)科乡试和庚辰(1760)科会试中,贵山书院登科名者不少。清廷得知艾茂在家乡讲学传教大有成绩时,申令嘉奖之余,特授予其侍讲一职。
乾隆二十六年(1761),艾茂奉召回到阔别四年的翰林院。到京城不久,恰逢保送御史,这时一位友好者告诉艾茂,这是升迁的好机会,希望他好好把握。然而艾茂志不在此,对高官厚禄毫无兴趣。在其心目中,当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最为惬意,不仅说话自由,毫不顾忌,而且不用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艾茂个性洒脱清高,难以适应翰林院沉闷刻板的生活,最终还是以乞养亲为由,辞官归里。
昆明五华书院
祖父病逝后,艾茂受云贵总督吴达善之聘,赴昆明五华书院主讲,历时五年。之后返回黔中,复掌贵山书院教职,达十年之久。
艾茂是一位慧眼独具、有伯乐之才的教育家。他认为,“教人必先识识”,首先得有知人鉴。教师对学生智力的优劣、学习的勤惰及他们的理想情操,应有一个全面的了解,这样才能因材施教。在艾茂的精心培养下,其门人品学兼优,为士林所瞩目。高足何学林(进士,后任湖南学政)、罗方五、严匡山、花杰、张桐轩等人学有成就,后来成为政坛、文场中的翘楚。尤其是花杰,中进士后,官至江西布政使。在其任御史时,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被时人称为 “殿上虎”“花老虎”。
艾茂对贵州文教的贡献,以及他陶铸的学子多有成就,在士林中反响极大,并引起了上级官员的高度重视。贵州巡抚及藩台多次上疏朝廷,称颂艾茂的才学德识,恳请不要将其调任,让他为家乡多多作养人才。朝廷允准,特下旨对艾茂予以嘉勉,再次授予其侍讲之职。
艾茂晚年,辞教还乡,息影林泉。其居所有都春园、筠绮庄。都春园藏书丰富,景致幽雅,艾茂尤珍爱之。之后,艾茂扩建都春园,将祖辈从云南移植的一株宝珠树,种在新修的屋堂后,名其新屋为 “宝珠堂”。
据史册记载,艾茂对宝珠堂情有独钟,读书偃卧其中,无拘无束,悠闲自在。他在宝珠堂中,“日执《周易》一卷不释,谓:‘天道人道皆备,吾一生精力当尽此矣!’” 艾茂认为:“六合之远,一身之近,瞬息之倾,动静之交…… 无乎不有。” 显然这是艾茂从《周易》中悟出的哲理。每当读书著述之余,艾茂便到都春园中去种花锄草,愉悦情性。

时洪亮吉视学黔中,因仰慕艾茂的学养,特为其作《都春园序》《宝珠堂记》,并赠诗云:
朝衫脱罢卧烟云,自构园林乐静便。
生意不芟闲草木,逸情何异古神仙。
艾茂热爱自然,每当闲暇之时,常登临送目,欣赏山川林木的风姿美态,并以物寄情,诉诸诗文。其诗颇有特色,诗情画意中蕴含着朴素的哲理。如《飞云崖》中,艾茂这么写道:“动静为根理可思,云情石态故迷离。”
又如《南岳山诗》中,又有是说:“缥缈飞楼胸此豁,冥搜物象发天藏。”
艾茂一生著述甚丰,其作品《易经人道》《贵山四书集讲》《贵山新草文集》《联捷文稿》《应制律诗》《兰亭集子石刻》《宝珠堂诗集》《五经类纂》《性理集成录》《古文聚精录》《独山志》皆行于世。遗憾的是,这些作品大多毁于咸丰年间贵州的兵火中。如今贵阳名胜甲秀楼壁嵌珍藏的名人墨迹诗文中仅存艾茂诗一首,贵州博物馆尚藏有《艾氏家集》,另外民国《麻江县志》中还收藏着艾茂部分诗文。
嘉庆五年(1800)九月,艾茂病逝,享年七十九,葬于麻哈城南五里的飞凤山。其友罗典(岳麓书院山长)在《艾凤岩先生墓志铭》中对艾茂的人格道德、情趣品性有如下评价:“文足以行远,才足以有为,复出之于谦让…… 不绘不雕,不跂以为高。在官清白,归田逍遥,其门济济,其乐陶陶,乌知夫山之寂而世之嚣。” 可以说这是对艾茂最中肯的评价。
艾茂是乾隆年间贵州著名的教育家,他以教育为职志,始终关心家乡的文教事业,为贵州培养大批人才。正是由于其对教育做出的特殊贡献,以及他才高学博的人格魅力,学界对他尊崇备至,景仰有加。艾茂逝世后,贵山书院的学子把他与前书院两位杰出的山长陈法(贵州平坝人)及张甄陶(福建人)合称为 “三先生”,一起奉祀,让时人、后人缅怀这位著名的教育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