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黔途觅踪，东汉前贵州的三条古驿道
贵州山高谷深，河流湍急，自古道多险阻，行旅艰难。但因贵州在中国西南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故自战国末期以来，楚、秦、汉政权相继开通了连接东西、横贯南北的荆楚黔滇道、蜀身毒道（五尺道）和南夷道，使贵州交通条件得以改善，奠定了贵州古代交通的基础。
荆楚黔滇道是贵州古代一条重要驿道。早在楚顷襄王（前298年—前263年在位）时“荆楚黔滇道”已经存在，庄蹻略巴、黔、滇，走的就是这条道。《史记·西南夷列传》载：“始楚顷襄王时，使将军庄蹻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庄蹻者，故楚庄王苗裔也。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以其众王滇。”南宋徐天麟《西汉会要》亦载：“楚顷襄王时，遣将庄豪（蹻）从沅水伐夜郎。既灭夜郎，因留王滇池。”道光《贵阳府志》记载更为明了：“庄蹻，故楚庄王苗裔也。顷襄王时遣之将兵，溯沅水而上，略巴蜀、黔中以西。军至且兰，椓船于岸而步战，克且兰，遂伐夜郎，降之，因至滇。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以且兰有系船处，因名且兰为牂牁国，分侯支党。”
荆楚黔滇道关岭段（选自《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志》）
此道起自湖北江陵，途经湖南岳州（今岳阳）、常德、桃源、辰州、沅州、晃州（今新晃）入贵州，经平溪（今玉屏）、镇远、偏桥（今施秉）、普定（今安顺）、普安（今盘县）入云南，经曲靖到中庆（今昆明）后，沿驿道西行过大理、永昌（今保山），可达金齿（今德宏一带）、缅甸、老挝、八百媳妇国（今泰国青莱、清迈一带）。水路：亦从江陵始，过洞庭湖，逆沅江而上，经辰州、溆浦、黔阳、沅州、晃州等20站，到贵州平溪（今玉屏），经清浪（今镇远青溪）到镇远，然后改行陆路。（史继忠、张晓松编著《镇远》）
明洪武十四年（1381）十二月，明军傅友德部进军云南，亦经由此道。洪武二十年十二月：令沐英整修此道。“谕西平侯沐英等，自永宁至大理，每六十里设一堡，置军屯田，兼合往来递送，以代驿传。”（《明太祖实录》卷187）
荆楚黔滇道关岭段（选自《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志》）
历代文人多有美言赞美荆楚黔滇道贵州段的奇险峻美，及其在发展经济、护卫边疆中的重要作用。明代著名思想家王阳明《兴隆卫书壁》：“贵竹路从峰顶入，夜郎人自日边来。莺花夹道惊春老，雉堞连云向晚开。”明代文学家杨慎《盘江渡六言诗》云：“庄蹻牂牁楚地，博望乘槎汉年。一壑云涛洚洞，两岸石磴勾连。”陕西提学副使何景明《安庄道中》“岭徼土风连百粤，郊原人语杂诸罗”。康熙二十二年（1683）云贵总督蔡毓荣为普安鹦鹉寺题联“一峰天半闻鹦语，万籁松间只马蹄”。题好此联，蔡总督感叹道：“呜呼！天半鹦语，几人得闻，为问马蹄，何时得息？”
“蜀身毒道”的起点在四川成都，终点在古印度。印度古称“身（yuān）毒”“天竺”，史书就把这条道称作“蜀身毒道”，在古代中国与南亚经贸往来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此道的称谓既称“蜀身毒道”，又称“五尺道”，略显含混。实际上在国内（楚黔滇）道路应称“五尺道”；而从连接国际的角度（连通缅甸和古印度等国），称“蜀身毒道”。
五尺道修建于秦代，是在公元前3世纪秦国蜀守李冰率僰人所修建的僰道基础上拓展建成的。《史记·西南夷列传》载：“秦时常頞（è）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余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开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笮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可见五尺道开通，促进了地方经济发展。
贵州省博物馆展陈的秦代五尺道示意图
西汉时“蜀身毒道”是中国与印度交流的主要通道。汉朝官员第一个发现此道存在的是张骞。在他之前，人们只知道“五尺道”贯通川黔滇，但并不知道此道可以通往身毒（印度）。据《史记·大宛列传》载，张骞出使西域回国后向汉武帝禀报：“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张骞出使西域，在没有与中国官方有通商关系的大夏（其国都蓝市城位于今阿富汗巴尔赫省），看到由印度转口来的产自中国四川的蜀布和卭杖等商品，说明至迟在秦代，西南崇山峻岭中已经有一条由四川经贵州、云南通向缅甸、印度等国的道路。
这一发现引起汉武帝的重视，“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皆各行一二千里……南方闭嶲、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史记·西南夷列传》）汉武帝派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率军队，强行开道，因受到云南西南部地方势力的阻隔，西南驿道只延伸到滇西大理一带。但民间商人经由此道者仍不绝于途。哈威《缅甸史》记载：“其地故与中国为邻，自纪元前2世纪以来，中国以缅甸为商业通道。顾中国之势力，似仅限于此等通道，故遗迹极难发现……惟中国取经诸僧，常以卑谬指缅甸。大食人（阿拉伯）则以阿腊干与下缅甸代之。”
蜀身毒道以成都为起点，有两条分支进云南。其中经由贵州的为“南夷道”（也称五尺道），这条古道从蜀（成都）—沿岷江水路南下—武阳（今彭山）—南安县（今乐山）—僰道（今宜宾）—石门关（今盐津）—朱提（今昭通）—汉阳（今赫章）—夜郎山闽谷（今威宁）—味县（今云南沾益、曲靖）—滇池（今昆明）—连然（今安宁）—楚雄—叶榆（今大理）—博南（今永平）—永昌（今保山）—滇越（今腾冲）—缅甸—印度，总长大约2000公里。
赫章七星岩古驿道（选自《雄起夜郎赫章》）
东汉时在秦代开“五尺道”与汉唐蒙、司马相如整治西南夷道的基础上，以数万之役凿路架桥，增设邮亭驿站。克服种种阻力，使其得以推进。这条道路历经几个世纪数代人的努力，终于畅通。蜀汉时诸葛亮南征选用此道，其部从成都出发，船沿岷江顺流南下，由宜宾转入今云南省昭通市辖地关河，上行至盐津，由陆路经安上县（旧朱提县）西渡泸水。此道亦为国际通道，掸国（缅甸）于公元97年、120年和131年，天竺（印度）于159年、161年派使节来中国献礼通好。汉王朝还给缅甸和印尼爪哇国王赠送了“金印紫绶”（阮荣春《佛教南传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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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五尺道”的重要性，后代多有诗歌赞美。例如，北宋政治家司马光《送张寺丞觐知富顺监》“汉家五尺道，置吏抚南夷”，明朝大臣薛蕙《张南园画云南图》“秦代新开五尺道，汉家更代昆明水”，清同治贵州安顺知府沈丙莹《奢香驿》“秦开五尺道，牂牁汉内属”。
“五尺道”经过贵州境内虽然仅有100多公里，但其连通了川黔滇，对三省经济交流起着重要作用；“蜀身毒道”则构筑起中国古老的“南方丝绸之路”，成为连接南亚次大陆的通商孔道。
南夷道，亦称夜郎道，开筑于汉武帝时。建元初年（约前140年），汉武帝欲经略南中（今贵州、云南和四川西南部），令蜀地官员开通南中道。僰道令受命修筑此路，因工程艰巨，筹划不宜，修建数年未成。适逢中郎将唐蒙奉命入南中，以道不通，执令行斩。随后督兵夫赶修，由僰道（今宜宾地）连通平夷（今毕节）。《华阳国志》载，“僰道、南广有八亭，道通平夷”。元光五年（前130年）夏，武帝复使唐蒙“发巴蜀卒治南夷道”，开僰门，通南中，连牂牁江（今红水河）。元光六年（前129年），南夷始置邮亭。
七星关古驿道 图源：七星关史志
南夷道走向为：成都—泸州—永宁（叙永），由永宁经赤水驿（今毕节市川黔交界处）、阿永驿（今毕节市境）、层台驿（今毕节层台镇）、毕节驿、周泥驿（今毕节与七星关区）、在城驿（威宁县），于此处连接五尺道。蜀汉章武元年（221），刘备用李恢为都督，使持节领交州刺史，驻平夷县（今贵州毕节）。三国时诸葛亮南征亦由此道出。《新唐书·南蛮》载：“（韦）皋督诸将分道出，或自西山，或由平夷，或下……纳川与南诏会。”此次军事行动就使用了这条古道。
到了唐代又开辟了一条支线：由宜宾，经南广（四川高县、筠连一带）、芒部（云南镇雄），入平夷的支线。元贞元年（1295），因“地险恶，马匹伤损”，不再作为官道使用。
南夷道大大改善了南中（今贵州、云南和四川西南部）交通条件，尤其是由蜀地入黔、入滇更为便捷。被时人称为“川滇孔道”。洪武二十三年（1390），景川侯曹震再次奉命整修该路。通过这次整修，自永宁至沾益设置邮传48所。所经黔西北沿途有7驿10站和两递运所，驿路畅通，号称“通衢”，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明代文学家吴国伦途经赤水卫作《过白厓驿》“驿道久通滇蜀使，居人犹杂汉夷风”，盛赞古道开通，促进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