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从“矩州”到“贵州”,隐藏着怎样的语言学现象

撰文:吴伟军 | 2026-04-25 20:56


今年,一部名为《太平年》的电视剧火了,这部剧讲的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五代十国,这段历史夹在唐朝和宋朝之间,政权更迭频繁,是中国历史上最乱的时期之一。故事讲述了吴越国君主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故事,面对北宋统一浪潮,为避免富庶安定的吴越国老百姓免遭战乱人祸,他将吴越国完整地献给宋朝,以不流血的方式实现了和平统一。

在同一个时期,在贵州这片土地上,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就是历史上的普贵归顺。宋太祖开宝七年(974年),居住在今贵阳一带的土著首领普贵,以其控制的矩州归顺北宋朝廷。

矩州,唐武德四年(621年)为当地土著首领谢氏所建,从属黔中道,是第一个被确定以贵阳为治所的行政区域。普贵入朝这件事,虽然《宋史》中没有记载,但明代官修的地理总志《寰宇通志》、明英宗时编修的《大明一统志》,对这件事都有记述,并录有《赐普贵敕》全文,其文曰:“予以义正邦,华夏、蛮貊罔不率服,惟尔贵州,远在要荒。先王之制,要服者来贡,荒服者来享。不贡,有征伐之兵、攻讨之典……”

来源:《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辽 北宋时期全图

道光《贵阳府志》说:“矩州治今贵阳府城,贵州为矩州之音转。”又说:“罗甸王之支属有普贵者,北据矩州,宋太祖初纳款,土人讹矩为贵,太祖因就其所称者为贵州之长,贵州之名于是起矣。”清人这段话引出了关于贵州之名来源流传甚广的说法,即当时方言“矩”和“贵”同音,于是宋太祖赐名贵州,从此贵州之名沿用,并在明朝以后成为贵州的省名。

这一说法,有很多异议,其中一点就是认为“贵州”应该是宋太祖使用的尊称,而不会是他不懂方言而随意赐名,理由就是赵匡胤给予普贵的官职依然是矩州剌史。

我们不想陷于这个争论,只想讨论一下,“贵州”和“矩州”,今天听起来差异甚大,但为啥说宋朝时期它们是同音的呢?其实,在今天的很多方言中,也还存在很多uei和ü相互串门的现象。

比如在江浙两省很多地方,东西“贵”常常读成“ju”,“鬼”也称“ju”,西安地名“韦曲”在当地称为“yu曲”,四川“遂宁”当地称“xu宁”,四川成都把“慰问”说成“yu问”,贵州遵义一带把“虽然”说成“xu然”;反过来,广东的一些地方把“徐”读成“cui”,贵州的“绥阳”当地人称“xu阳”,“姓吕”则说成“lui”,“棉絮”在西南官话很多地方读成“棉sui”,“考虑”则说成“考lui”等。这些现象是语言学上著名的“支微入鱼”(或“支微入虞”),反向的现象也常被称为“鱼入支微”。

中古时期,汉语的韵母格局是两呼四等,也即开、合二呼和一二三四等,并不似今天的开、齐、合、撮四呼,学者们将《广韵》(成书于1008年)的206韵中主要元音相同或相近的若干韵归并在一起,概括为16摄。

今天普通话中的uei韵母有两个主要来源:一是中古蟹摄合口一等,例如:“堆、推、腿、最、催、碎、灰、回、煨”,另一个来源是中古蟹摄合口三、四等与止摄合口三等,例如:“脆、岁、卫、闺、慧”等来自于蟹摄,“嘴、随、吹、规、醉、穗、水、鬼、慰”来自于止摄。

这两类来源的字在很多方言中是不同音的,例如在陕北话中,第一类读uai,第二类则uei或者ü(或者因声韵结构的制约读成圆唇的舌尖后音)。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用陕北方言来念,完全就是押韵的,韵脚字是蟹摄一等,读为ai/uai。除了陕北方言,这两类字在中国南方的方言(除南方官话)中一般多少都能够区分。

普通话的ü韵字,多数来自中古时期的遇摄合口三等鱼韵和虞韵。这两个韵母的主要元音在上古是低元音,但却逐渐升高,直到发展到今天北京话中的ü。在发展的过程中,就碰到了另一类韵母,也即蟹摄合口三四等、止摄合口三等。

上文说到,中古汉语的音韵格局是两呼四等,这个格局到了现代就变成了开、齐、合、撮四呼。开口呼是韵母开头元音不以i、u、ü开头的,例如:a、o、e、ai、ao、ang等;合口呼是u和以u开头的韵母,例如:ua、uai、uan等;齐齿呼是i和以i开头的韵母,例如:ia、ie、ian等;撮口呼是ü和以ü开头的韵母,例如:üe、üan等。这中间经历了一二等合并,三四等合并。

大致是开口一二等合并后成为现代的开口呼,合口一二等字合并后成为今天的合口呼,开口三四等字合并,i介音产生,成为今天的齐齿呼,合口三四等字合并,ü介音产生,成为今天的撮口呼。

按道理,蟹摄合口三四等和止摄合口三等应该就跟其他合口三四等一样,具有介音ü,但由于其主要元音较高,形成了类似üi或üei这样的音,这是极其不稳定的,这就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保留ü,跟遇摄合口三等字合流,二是保留韵尾i,消除前面的介音ü。这两条路分别体现在不同的方言中,就北方方言而言,大致说来,中原、兰银官话和晋语多取第一种演变方式,胶辽、东北、北京、冀鲁等官话则多取第二种演变方式。

西南、江淮官话则因其形成和发展的关键时期正好是音韵格局大转变的时期,在其方言中则两种演变方式都有,只不过很多时候第二种方式占主导。就南方方言来说,第一种演变方式是成系统地分布于吴语、闽语、徽语、湘语和赣语中的。因此,总体来说,“支微入鱼”是汉语语音史上的特定时期发生的音变现象,主要指的蟹摄合口三四等韵(有时也包括合口一等灰泰韵)、止摄合口三等韵读同遇摄合口三等鱼虞韵的情况。

与此密切相关,在音韵格局发生较大改变时,发音部位不断上升的鱼、虞韵的一些字也逐步混入蟹摄合口三四等、止摄合口三等韵,跟其第一种演变方式合流,这就是“鱼入支微”。“矩州”读为“贵州”就是此类现象。“矩”,是遇摄合口三等去声虞韵见母字,“贵”,是止摄合口三等未韵去声见母字。

韵母格局发生演变时,介音i或ü的产生,使其声母也同时发生腭化,由舌根音变成舌面音,也即从g组变成j组。这就可以解释为啥同是见母字,“矩”是舌面音,“贵”是舌根音。“鱼入支微”通常显示了方言中较古老的语音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