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黔沿|贵州师范大学教育家精神育人案例八——顾久:以仁心作答,何为师者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自贵州师范大学建校以来,一代代贵师大人熔铸了“爱国、奉献、敬业、自强”的大学精神,凝练了“慎思笃行、博学致新”的校训。贵州师范大学始终以培养卓越教师为己任,将教育家精神融入血脉。我们将目光投向一位位贵州师范大学的师者,记录他们践行教育家精神的真实故事——心有大我的信念、启智润心的智慧、乐教爱生的情怀。让每一束微光被看见,让每一种坚守被铭记。
教师档案

顾久,贵州贵阳人,著名文化学者、教育工作者。1977年考入贵阳师范学院(现贵州师范大学)中文系,后攻读山东大学汉语史(训诂学)硕士。曾任贵州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毕节地区行署副专员、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长、贵州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曾获全省先进教育工作者、学校优秀班主任等荣誉。
深耕训诂、阳明心学、地域文化、教育理论研究,首创“文化词义”训诂研究视角,合著《传习录全译》,曾在《中国语文》等权威刊物发表过论文;牵头整理《黔南丛书》《贵州文库》等大批地方古籍,创办贵州省陶行知思想研究会,长期深耕基础教育帮扶、古籍文献整理、传统文化普及工作。他一生与教育紧密相连,始终秉持“仁”的教育理念,是学者、师者、为政者的典范。
顾久:以仁心作答,何为师者
顾久先生拥有过许多身份:苗寨知青、机床工人、大学教授、地方干部、文史馆长、古籍总纂……
教师生涯在顾久的人生年表中,时长并不算长,分量却很重。那讲台上的十六年,是他时常回望、反复咀嚼的光阴。而一切思虑与牵挂的源头,早在1978年他踏入贵阳师范学院那一刻便已萌动。他从那里出发,又在那里站上讲台,从此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教育——贵州师范大学,是他教育理想萌发的沃土,更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他跨越半个世纪、从未中断的教育故事。
少时·一扇窗户
少有这样的家庭,四代人全是教师——父亲是北大生物系毕业的学者,母亲是小学的校长,祖父和外祖父都是教师。这样的生长环境给顾久最深的教诲,从来不是训诫,而是“自然的示范”。
小时候,每逢周六晚餐后,父亲就带着顾久和哥哥去书店,各自都会买几本书回来。因此他年纪很小时,就经常背着手在书店里面有模有样地逛了。“父亲不是要故意影响我们,逛书店、买书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1968年,十七岁的顾久到黔东南一个叫“脚里”的苗族村落插队落户,那是一个美得像画卷的地方。在苗寨里,顾久白天和当地村民一起干活,砍柴、种地、做工一样不落,夜晚他就靠着煤油灯啃遍随身带来的书。不管是唐诗宋词元曲,还是《辞海》《鲁迅全集》《红楼梦》,顾久都爱读,一有空闲就拿出来读,就连上厕所的时候也在读。
为了读书,他还与知青同伴们发生了“抢书”的趣事。
如今回忆起来,依然绘声绘色:“记得有一天,我们背石头砌田坎。有个知青从那里过,发现他的口袋里有一本小书——傅雷翻译的《嘉尔曼》(现在一般翻译成《卡门》)。大家就把那本小书抢了,在田坎上光起个背膀传来传去地读,不停反反复复地看。”
转眼四年过去,1972年12月,通过招工,顾久到黔东南州农机厂当工人,离开乡下苗寨来到了凯里城区。最初是做电镀热处理,后来又“在金工车间里,开过落地镗床”。在工作间隙,顾久依然如饥似渴地“啃”书,利用一切机会把能找到的书拿来孜孜不倦地阅读,在书本中汲取知识的营养。
哪怕是一张印着课文的废纸,他都舍不得丢弃,反复诵读记背。
“当工人的时候,能看的文学书很少。我记得,有天去买登(块)白豆腐,下面带了一张纸,是从老语文教材上撕下来的,拿回去看,是《二六七号牢房》,伏契克《绞刑架下的报告》中的一节。我舍不得丢,晾干了揣在荷包里,上机床时,时不时拿出来读一下”。正是这种对知识的渴求,以致顾久老年时谈起,依然自豪地说:“到现在我还可以背下这篇课文,一个字不漏。”
“凯里九年”的岁月,让他与最朴实的土地和人民血脉相连,让他早早读懂:教育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文字与知识,是普通人挣脱迷茫、看见自我的微光。
1977年,恢复高考的春风吹进了大山。在机床车间日夜劳作的顾久抓住机会,考入贵阳师范学院中文系。彼时的贵师大,治学风气踏实厚重,“慎思笃行、博学致新”的校训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本科毕业,他远赴山东大学中文系攻读汉语史(训诂学)硕士生,追随殷孟伦教授研习训诂,在一次次学术交流中打磨考据功底。可无论在外求学多久,他始终记着贵师大教会他的底色:学问不能脱离土地,育人不能脱离人心。学成归来,他回到母校中文系,正式开启十六年高校执教生涯。
讲台·一种仁心
少年时受过委屈、尝过困顿,铸就了顾久以“仁”为本的育人底色。
他常琢磨儒家所说的“仁”字:单人旁加一个“二”,意思是世间除了自己,还有千千万万鲜活的他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始终坚持,学生从来不是点名册上冰冷的姓名,每个孩子背后都有家庭、困境、憧憬,身为教师,不能用权威压制、用苛责伤害。
他曾参加一位民盟同志办的学校庆典,那位同志的母亲一字不识,站在台上说了几句话,朴素得像田埂上的土:“教育是个良心活儿,对学生要像父母兄弟,对员工要对得起。”
另一位办大学的民营企业家嘱托老师们:“要对得起‘校长’和‘老师’这两个称呼。这些孩子,个个都是家里的金哥哥、银妹妹。上大学是他们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光。今天他们是你的学生,明天是社会的栋梁,以后还要当爸爸妈妈、当爷爷奶奶的……”
话很平,道理很深,听得顾久心头一热——这不就是“仁”最朴素的解释吗?而学生们回馈给他的,比任何道理都更让他笃定这份职业的重量。
有一年他当省政协委员,会后聚餐完沿街走路回学校。一个陌生的小姑娘一路追上来,双手捧着一只炸鸡腿,鞠躬说:“老师,请吃鸡腿。”
那是喷水池附近唯一一家店卖的,顾久心里瞬间了然,为了送上这份心意,女孩特意跑过了好几个街区,把心目中最好吃的东西捧给了老师。顾久亦郑重躬身回礼,双手郑重接过这份质朴的馈赠。
后来,顾久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找到了她,课间闲谈时方才知晓,她是一个进城务工、向往知识的农村孩子。许多年过去,顾久依然常常回忆那个傍晚,不断从中感受到教师工作的意义。
在贵师大任教的十六年,顾久没有把课堂变成布道场。
在教学方法上,他始终坚信,教师的“仁”心,不一定像传统教育所说,居高临下、权威式强制性地施行教化。教师不过是学术和人生实践道路上的先行者,对学生不妨像父母兄长,更多做一个学生成长的帮助者和陪伴者。每一个孩子,都是一个独特的、异乎寻常的生物体。需要你时,才会寻求你的帮助;孤独时,才会需要你的陪伴。他很少在讲台上长篇大论地训导什么,而是用示范、微笑、倾听、理解,默默地伴随学生们成长。
他讲王阳明心学,有家长问怎么与自己的家庭教育结合。顾久想了想,说:古今中外的教育都倡导德、智、体、美、劳,但真正的“五育”,是引导鼓励孩子们做到自律、自学、自强、自娱、自励,做自己生命的主人,设计自己的生命大厦,每天为“大厦”去“施工”。这就是王阳明心学的精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大厦,老师只是递砖的人。
他还认为,教育首先需要真实情感的打动、自身榜样的示范,最后,才是理性和才华的说服,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任教期间,他获得过全省先进教育工作者和学校优秀班主任的荣誉,但他最珍视的,从来不是奖状,而是那些来自学生的微小回响。
坚守·一份初心
2000年,顾久调离贵州师范大学,赴毕节地区担任副专员,分管人口、生态、教育文化工作。但离开专职讲台的他,从未与教育事业割裂。
在毕节履职期间,一组调研数据狠狠刺痛了他:百万人口的威宁县,适龄高三学生两万余人,高考报名仅六百多人,最终上线仅五十三人。
在少数能够升入大学的学生背后,是一个让人唏嘘叹惋的现实——绝大多数学生成为悄无声息的落榜者,一些人甚至在初中阶段因为厌学而自动辍学。
一句民谚生动描绘了这群西部农村地区不能考上大学的年轻人的生存现状:“种田不如爹,算账不如嫂,打工不如哥。”
这样的现实落差让顾久不断“拷问”自己:我们的教育为更多孩子的生存和发展都做了些什么?
他从世界上寻找到一个与毕节数据相近的国家以色列,当对比的数据摆出来,触目惊心——以色列国土面积两万四千平方公里,毕节两万六千多;两边人口都在七百万上下;以色列三分之二是沙漠,年降雨量只有全球平均的百分之三,而毕节的自然条件比以色列要好得多。但当时以色列的人均GDP是一万四千多美元,毕节只有五百美元。
一样的土地,一样的人口,结局天差地别。顾久反复想,差在哪里?差在一个字上——毕节这七百万人,被叫做“人口”,强调的是消费;以色列那七百万人,却可以叫“人才”,强调的是创造。人口与人才,一字之别,背后是教育的鸿沟。
“占人数80%的农村孩子却在学习着20%的城市孩子的课本。”民盟贵州省委披露的一项调研显示,国家实行义务教育阶段“两免一补”政策后,以前农村孩子因无钱交学杂费而导致的上学难已不再是问题,然而,学生在初二大量流失的现象依然存在。“关键在于,各地发展情况不同,而全国的教学内容高度统一,对于西部贫困农村地区的孩子来说,课堂的内容离他们自己的生活是那么遥远,一些孩子的学习兴趣逐渐消失。”
无数次深入贫困地区,顾久在教室内看到的场景更是让他感慨,“孩子索然无味地听着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课程,那呆滞、麻木无光的眼睛让人的恻隐与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由此,他萌生全新乡村教育构想:基础教育兼顾实用技术,小学逐步开设家政、农耕课程,初中毕业生掌握多项生活技能,让能升学的学子远走高飞,无法升学的孩子落地开花。
为落地教育帮扶,他牵头创立“贵州省陶行知思想研究会”,以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理念为核心,长期对山区乡村学校开展系统性帮扶,两次斩获全国社科联表彰。
多年来省陶研会携手共进、众志成城,组织了“大山的脊梁”、“‘美丽心灵,快乐同行’关爱留守儿童(流动儿童)夏(冬)令营”、“全国陶研系统提升毕节教育软实力共建行动”、“黔浙携手提升贵安新区教育软实力”、“不忘初心,山呼海应”黔浙陶研专题送教行动等公益教育项目,探索促进贵州省教育创新发展的贵州行知历程。
顾久先生常说:教育的根本是看见“完整的人”,不能只盯着试卷分数,丢掉学生的人格成长与生存能力。
任职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期间,他牵头推进全省义务教育立法,发起“义务教育,我有话说”全民开门立法活动,面向全省教师、家长、群众广泛征集意见,走遍城乡学校调研师资、办学、留守儿童教育现状,把基层真实诉求全部纳入条例修订参考,用实际行动推动贵州乡村教育均衡发展。他格外关注进城务工子女教育,多次调研农民工子弟学校,呼吁全社会重视流动儿童的心理与成长,提出教育要给所有孩子平等的尊严与成长机会。
卸任所有行政职务后,顾久没有停下教育的脚步,以志愿者身份扛起《贵州文库》总纂重任,并努力参与到贵州“四大文化工程”的各项活动之中。
年过七旬的他,依旧保持着青年时期下乡读书的勤勉,随身携带古籍摘抄本,走到哪读到哪,只要有学生上前请教,无论训诂难题、写作困惑、人生选择,他都温和细致、倾囊相授。
李立朴为先生撰写的七秩大庆寿联:“通今博古,煕育多士,传统赖弘扬,喜看桃李满天下;勤政爱民,清风两袖,口碑播父老,长留恩泽遍黔中。”
王尧礼写的《顾久先生七十寿序》:“先生出身书香门第,博览群书,学问渊雅而融会贯通,见识敏达而不轨时流。最难者为胸襟博大,谦冲礼让,不炫己能,不摘人过,高低贵贱,一以视之。故其执教上庠而为良师,出以佐政而称廉吏。”
两束文采飞扬的贺寿文字,写出了顾久先生的学识与风骨,写尽他数十年与教育相伴的全部人生。
回望顾久先生的教育轨迹,如同一棵扎根在贵州土地上的老树。那双从脚里村田埂上沾过泥的脚,走过贵师大教室的走廊,又踏进黔中无数乡村学校的土操场,他始终站在离孩子最近的地方。
于他而言,教师从来不是一份阶段性职业,而是贯穿一生的使命,只要还有学生需要引路,还有乡土文脉需要传承,他便在教育的第一线,站着,守着,陪着。
教育启示:
顾久先生的从教之路,打通了传统朴学、阳明心学与乡土教育的边界,为我们描摹出兼具学识温度与人文厚度的师者模样。他的教育初心,根植于贵州师范大学给予他的治学底色与人文熏陶,母校严谨求实的治学风气,让他跳出书斋空谈,把学问与民生、育人与乡土紧紧相连。
他告诉我们,真正的教学从不是照本宣科的知识搬运,训诂考据不只是纸面文字,文字背后藏着千年文化、百姓生活,唯有打通书本与现实,才能让知识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真正的师者,心中常怀一份“仁”,懂得将心比心,平等看待每一位学生,温柔守护少年人的自尊与热爱,不苛责、不疏离,做成长路上的陪伴者而非管控者。
同时,顾久先生用一生践行“知行合一”的教育真谛:治学要实事求是,深耕考据不盲从定论;育人要落地实践,走出高校课堂,走进乡村、古籍馆、基层一线,把学术研究转化为滋养地方文化、助力基础教育的力量。哪怕身兼数职、政务繁忙,他始终未曾放下学生、放下乡土文化传承,可见教育从不是阶段性的职业,而是贯穿一生的坚守。
来源:贵州师范大学
供稿:刘进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