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碰院士》对话中国工程院院士宋宝安:高校科研要聚焦产业发展

2026-03-12 13:03

当人工智能遇上绿色农药,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当贵州人餐桌上那口传承千年的酸汤,被植入益生菌“芯片”,记忆中的老味道还能否保留?当高校科研力量与地方产业发展深度捆绑,又能为乡村振兴提供怎样的助力?

从“AI找药”到“一键酿酸”,在贵州大学,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工程院院士宋宝安带领的团队,把实验室搬到田间地头,用一个个实打实的成果回答这些问题,真正践行了“将科技论文写在大地上”的初心承诺。

AI+农药:给分子装上“智能导航”

最近三年,“人工智能+”被连续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报告提出要深化拓展“人工智能+”,推动重点行业领域人工智能商业化规模化应用。在绿色农药领域,贵州大学踩准了节点。

依托绿色农药全国重点实验室,贵州大学的郝格非教授开创了农药信息学,构建了全球首个基于AI的农药分子设计平台。宋宝安院士打了个比方,说它是农药界的“智能导航”。现在,他们研发的“碎片化分子设计工具”,能把农药分子像乐高积木一样拆解、重组,用AI快速筛选出既能高效杀草、又对环境友好的新分子。

2018年以来,全球新获批的除草剂品种中,超过40%出自这个平台,我国占30%。宋宝安表示:“这意味着,中国农药创制从‘跟跑’迈向了‘并跑’甚至‘领跑’。”

绿色农药全国重点实验室研发出的两个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绿色除草剂:环吡氟草酮和三唑磺草酮,分别针对麦田抗性看麦娘和稻田抗性稗草——这两个都是让农民头疼多年的“老大难”。新药作用机理新颖,田间防效超过90%,用药量反而减少10%—15%。

成果也没躺在实验室里。依托青岛清原作物科学集团转化,这两个新药在江苏、湖南、黑龙江等稻麦主产区大规模应用,近三年累计推广1.88亿亩次,增收156亿元。

绿色农药的“贵大方案”还应用到了更远的地方。2024年10月,贵州大学获批建设中国-斯里兰卡茶叶绿色防控技术“一带一路”联合实验室,这是贵州省首个对外科技合作最高级别平台。在斯里兰卡康缇、乌沃等地,示范推广5000余亩,产量提升100%以上。环吡氟草酮、氟草啶、氟砜草胺等产品,在柬埔寨、巴基斯坦、印尼等国获批上市,累计推广300万亩。

酸汤“芯片”:老味道有了新活法

“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酸汤是贵州人离不开的味道,但家家户户做的味道不完全一样。

2026年贵州省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做优做强酸汤等产业。为此,贵州大学科研团队做了一件特别牛的事,用一句话总结就是:把酸汤里的益生菌“芯片”找出来了,还能“一键酿酸”。

科技“复制”出来的酸汤,还能有记忆里的那个老味道吗?答案是:不仅能,而且更稳。

贵州大学酿酒与食品工程学院教授秦礼康团队通过筛选保藏核心菌种乳酸菌和酵母菌,构建精准发酵模型,借助合成生物学和AI技术,把传统发酵变成了可量化、可复制的标准化流程。批次风味差异率从传统的10%以上降至0.3%以下,同时还能规避杂菌污染、亚硝酸盐波动等风险。

对酸汤企业来说,这个成果可谓打破了产业化天花板。传统自然发酵要3到6个月,标准化技术仅需7天,且不再受制于季节、天气、老师傅的经验,产能实现倍数级增长。以前“家家味不同”,进不了全国连锁渠道,现在可以对接地标、国标,实现全流程品控可追溯。

2025年贵州省酸汤产业总产值约80亿元,同比增长超200%。对农户来说,增收的路子更宽了。规模化生产催生了对毛辣果、辣椒等原料的巨量需求,已建成超70个标准化原料基地,带动20万亩酸汤原料种植,订单农业保价收购。宋宝安说:“‘一键酿酸’降低了创业门槛,农户不用多年经验积累,就能稳定酿出合格酸汤。更重要的是,自家传承几代的老酸汤,通过菌种‘芯片’永久保藏、精准复刻,乡愁味道变成了增收致富的金饭碗。”

从“两张皮”到“一条板凳”

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不能“闭门造车”,而要和农民朋友坐在一条板凳上解决问题。对此,宋宝安深以为然。他认为,高校与地方深度捆绑、协同作战的创新模式,最大的价值就是彻底打通了农业科研与田间生产“两张皮”的核心堵点。

以往不少农业科技,只是写在论文里、停留在实验室,离农民的实际需求太远。而在贵州大学,故事是这样的:

金林红教授的团队十年如一日扎根茶园。他们对全省茶园的病虫害种类、防治技术和药剂进行系统调研,检测土壤和茶青农药残留,找准了农民关切和产业痛点。提出“生态为根、农艺为本、生防为先”的防控理念,率先禁用除草剂和水溶性农药等156种化学农药,开发以虫治虫、以草抑草、免疫诱抗技术,集成茶园花海技术模式。

“博士村长”计划累计在全省建示范区300多个,举办农民田间学校9所,建设茶叶科技小院2个,培训农技人员和茶农1万多人次。结果是:鲜叶产量提高20%,亩收入提高1500元。

在贵州省铜仁市思南县的甘薯地,甘薯是当地年产值超亿元的特色产业,但小象甲让种植大面积减产绝收,重度虫害占比45.45%,绝收比例高达28.19%。化学农药全生长期需喷药3到4次,却陷入“药越用越多,虫越防越凶”的恶性循环。

“博士村长”驻扎当地6个月,深入6个乡镇实地调查。以昆虫病原线虫天敌产品为核心,集成“地下+地上”绿色防治技术,防治效果达86%以上,虫薯率被控制在4%以内,商品薯率达到91%。

“只有始终围着农民转、带着农民干、帮着农民赚,农业科研创新才能有用有效。”宋宝安说,这也为全国高校扎根地方、服务乡村振兴,走出了可复制、可借鉴的路子。

前不久,贵州大学召开了2026年科技成果转化工作动员部署会。宋宝安说:“高校科技成果转化是高等教育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促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途径。”

数据是最好的证明:2025年,贵州大学千万级成果转化达到十个。最让宋宝安称道的,是会上签约的一个项目:臧连生教授团队与贵州卓豪农业科技集团签约2000万元,落地生物防控天敌产品成果转化。

这个项目依托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和贵州省科学家工作站,实现了从实验室研究到大面积田间应用的全链条突破。团队攻克了多项核心技术瓶颈,拥有10项发明专利,重点解决了天敌昆虫产业化过程中优势蜂种资源匮乏、生产效率偏低、应用成本较高等难题。

这些产品精准对接贵州高粱、玉米、水稻三大粮食作物,以及蓝莓、猕猴桃等特色经济作物的防控需求。计划3年内实现天敌昆虫年产能100亿头、生防菌剂年产能150吨,累计推广面积突破200万亩次;5年内产能翻倍,累计推广超1000万亩次。

科技成果转化,难在哪儿?

“贵州要推动科技创新,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这方面还没真正捏到一起。”宋宝安说得直白:高端人才难引、难留;科研方向跟产业需求还存在脱节;企业研发投入少,中试环节薄弱;职务成果赋权政策落实不到位,科研人员动力不足。

宋宝安解释:“有的成果,论文发完就锁抽屉里了。样品到产品,实验室到生产线,中间那道坎,叫‘中试断档’,没人愿意投钱,也没人敢投。”

怎么破?宋宝安给了四个方向。

第一,企业出题、高校解题。“别自己想题目做,要去产业一线找痛点,贵州的磷化工、新能源、特色农业,哪个领域不是一堆难题等着?”

第二,中试基地要建,耐心资本要有。财政投入要往中试倾斜,不能只投实验室。硬科技培育需要时间,没有“耐心资本”,好苗子也长不大。

第三,机制要给够甜头。职务成果赋权,收益分配,该放的放到位。85%的转化收益给团队,写在纸上,落在账上,别让人家光靠情怀干事。

第四,搭个“科技成果转化超市”。企业来了,能像逛超市一样找到适用技术。技术经理人、概念验证平台、常态化对接,这些配套得跟上。

“把论文写在大地上”不是口号。宋宝安最常说的那句话是:“科技助农,核心就是为民惠民。”

从AI农药到酸汤芯片,从“天敌工厂”到“博士村长”,贵州大学这些年做的事,说到底就一件:让实验室里的成果,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增收。“只要坚持这种扎根大地、校地同心的模式,乡村振兴的科技底气,就能越来越足。”宋宝安说。

那些从实验室走出去的技术,也正在田里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