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明清学霸丨忧患诗人吴中蕃

撰文:厐思纯 | 2026-02-23 20:56



吴中蕃,字滋大,晚号 “今是山人”。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吴中蕃诞生于贵阳石板哨芦荻寨一仕宦书香人家。其祖父吴淮,幼时有 “奇童” 之誉,之后乡试中解元,官至户部郎中。吴淮晚年归隐林下,“以经术文章倡导后进,尤究心边事,著作宏富”。其父吴子骐,曾任兴宁知县。

明末清初著名诗人 吴中蕃

吴中蕃儿时诵读经史,颇能感悟,少年时外出远游,足迹遍及燕、赵、江、淮、吴、越、滇中,与当地名流学者交游请益。通过远游,吴中蕃的视野得以开阔,阅历愈加丰富,学养日益完善。

崇祯十五年(1642),吴中蕃中举。时逢天下大乱,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明王朝朝不虑夕,灭亡在即。正因为如此,他未能参加京试(考进士)。两年后,吴中蕃历经了明朝的覆亡,清兵入关,李自成仓皇离开北京,清兵挥师南下,南明弘光、隆武王朝先后败亡,以及南明永历王朝继起等重大事件。为安全计,吴中蕃从江南返回故乡。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年张献忠的大西军残部由孙可望率领,从四川进入贵州,先后攻占遵义、贵阳。在围困贵阳时,吴中蕃的父亲吴子骐率乡兵在滴澄桥狙击大西军,兵败被俘,遭到杀害。

顺治九年(1652),清兵势如破竹,扫荡南方各路明军,永历帝朱由榔流落贵州安笼所(今安龙县)。为改变颓势,朱由榔被迫与孙可望的大西军联合。野心勃勃的孙可望,权欲熏天,竟然置国家的命运于不顾,视永历帝为傀儡,最终成为永历王朝的实际掌权人。

父亲的惨死对吴中蕃的打击很重,他对野心家孙可望的所作所为十分反感。在国家多难之际,他舍弃了个人私怨,毅然投入挽救危亡、抗击清兵的运动之中,当了永历王朝的官员。吴中蕃先后任遵义知县、重庆知府。在此期间,他勤于政事,体恤民困,政绩突出,升调吏部文选司任郎中。

清兵入据云南、贵州时,吴中蕃弃官还家,携母逃入山中,每日弹琴啸歌,诗文自遣,以寄忠愤。南明永历王朝灭亡后,清政府征召吴中蕃出任云南知府,为表明对前朝的忠贞和不损名节,他极力拒绝,誓死不从。

康熙十七年(1678),清廷议定裁削 “三藩”,吴三桂知是削夺其藩权,于是起兵反清。一时间风云激荡,南方各地反清力量纷纷响应,形成恢宏壮阔之势。

吴中蕃对吴三桂抱有幻想,随即赶赴云南,入吴三桂幕府,为其出谋划策。之后,他发现吴三桂 “兴明” 是假,“自僭帝号” 是真,于是 “拂衣而归”,再度入山隐居,以著述为乐。

吴三桂攻入湖南后,果然不出吴中蕃所料,撕下了伪装,于是年三月登上了皇位。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吴三桂八月病逝,其所创立的基业便由孙子吴世璠继承。

吴世璠当上吴周皇帝后,倚方光琛、郭壮图为心腹,率部继续抵御清兵。当清兵大举反攻时,吴世璠抵挡不住,兵败退守贵阳。

吴世璠久闻吴中蕃有经国济世之才,企图逼使其出山相助。吴中蕃对吴世璠亦无好感,在其淫威之下,只好装疯来遮人眼目。面对前来逼仕的差官,吴中蕃佯装已疯,当着差官的面砸碎友人赠送的一方宝砚,这才逃过一 “劫”。

康熙十九年(1680),清兵攻占贵阳,吴世璠退守云南。见威胁解除,吴中蕃重新将碎砚黏合。为了纪念这段痛苦的经历,吴中蕃将此时期创作的诗集题为《断砚草》。

吴中蕃人生最后的十五年,正是清王朝扫荡南明的残余势力、平定 “三藩”、收复台湾、国家走向大治、社会日趋安定、经济日益繁荣的时期。吴中蕃摈弃了昔日对清王朝的偏见,应新政权之邀,两度主纂《贵州通志》,与青年学者周起渭等同心协力,出色地完成了时代赋予他的使命。这部康熙年间修纂的《贵州通志》,咸丰、同治年间的贵州学者莫友芝评价为 “其叙事,甚合史法”。

吴中蕃晚年闲居于贵阳城西梦草池畔,康熙三十四年(1695)病故,享年七十六。

吴中蕃故居梦草池

吴中蕃一生著述宏富,涉及经史、诗文、杂著、删定书及选本,但大都佚亡。现存《敝帚集》十卷,共有诗一千零九十一首。其诗直抒胸臆,不事雕琢,被莫友芝誉为 “质厚气苍,自然瑰异”。

正如孔尚任所言,吴中蕃与屈原、杜甫在人生的际遇确实有相似之处,他们都具有儒家经世济时的政治理想,然而才高学博,郁郁不得志;他们都经历了颠沛流离、艰辛苦难的乱世。

屈原因敢于直谏、品性高洁而两次被 “放流”;吴中蕃 “言事忤旨”(永历王朝时)及发现吴三桂 “有异志” 而两次 “自我流放”;杜甫自中年至晚年饱经战乱,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历尽艰辛。吴中蕃身处明清交替的多事之秋,经历沧桑巨变、政权更迭,受尽了屈辱与痛苦。照吴中蕃的话来说,他 “一生戎马内,毕世乱离间”。由此可见其经历与杜甫较为相似。

古人有 “诗言志” 之说,我们从屈原、杜甫及吴中蕃的诗歌发现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敢于直面严酷的人生,大胆抨击封建统治者带给人民的苦难。

吴中蕃是现实主义诗人,其诗平白如话,不事雕琢,直抒胸臆,感情真挚,意象清新,境界雄阔,常给人朴实隽永的感觉。如吴中蕃的《乱后》之一,这样写道:

乱后人家少,三两便成村。

似闻山有虎,停午已关门。

白髩青裙妇,黄头赤脚儿。

鸡豚闲料理,更掘沤麻池。

白骨篱边拄,玄狐屋上蹲。

展茅邀客坐,把火斫车辕。

再看一下吴中蕃写卖命士兵悲惨遭遇的《移营》:

世乱无安辙,军书每日来。

宿舂悬后载,裹创事行枚。

义重躯骸贱,功高孤矢推。

人生非死敌,荒冢亦成堆。

再如其《春江行》中征夫对无休止的战争的控诉:

…… 天地失位(颠倒)生人贱,弓刀得意妻儿独。弟楚兄黔我亦西,籍窜军功如鬼箓…… 可怜欲说不敢说,无数伤心托幽竹。江流宛转鹤盘旋,荒坟野鬼啾啾哭……

当读者阅读吴中蕃这三首关于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苦难和使农村凋敝的诗篇时,自然会感受到其思想内容及语言风格与杜甫的《兵车行》何其相似。

吴中蕃是继谢三秀、杨文骢之后黔中最杰出的诗人。他继承了自屈原、杜甫以来我国现实主义诗歌创作的优良传统,其目光始终关注于广大人民身上,同情他们的遭遇与不幸,展现出那个时代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一幅幅真实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