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云|与其说你美好,不如说你不可重复——献给聂佳佳
文章评述舞台剧《献给聂佳佳》及其原著小说,聚焦中年女性聂佳佳与艺术家陈长兴之间孤独而真挚的情感。该剧由贵阳“醒山剧社”改编自戴冰小说集《虚构的灰》,通过面具、素人演员等手法融合文学与戏剧,展现人物不可重复的独特性与存在质感。
最后,舞台上人潮褪去,一身黑衣的聂佳佳缓缓起身,握着陈长兴送给她的卡片离开舞台,卡片上写着“献给聂佳佳”——这是戴冰老师同名小说改编的舞台剧《献给聂佳佳》的最后一幕。
她去哪儿了?接下来她怎么办?
表演已落幕,我坐在台下迟迟没有起身。整场表演里悬疑、离奇以及荒诞包裹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是聂佳佳人到中年得到又失去一段掏心掏肺的爱情的孤独,也是所有人秘而不宣的孤独。无疑,这场舞台剧通过布景、人物表演、语言等元素成功构建了一个让观众进入其中的新世界,它没有现实时空的实体性,却结合了文学与舞台两种艺术,从而具备了现实之为现实的逻辑自洽。是的,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我完全忘记了现实,而是整个沉迷在聂佳佳和陈长兴的世界里。
从陈长兴去哪儿了,到陈长兴死了,再到最后,一群人讨论陈长兴的遗留的艺术作品,在这条悬疑与惊险并存的主线支撑下,诸多人物和情节依次向外伸展,艺术的空间无限地被建构、拓展直至形成一个具有无数通道、能通往无数空间的迷宫,这是小说文本本身试图达到的宏达目标,而舞台剧则以更直观的方式,将这种繁复与多义呈现出来。小说的结构野心与舞台的呈现能力在此相互成全,成为文学与戏剧彼此拓展边界的一次难得范例。
《献给聂佳佳》这篇小说收录于戴冰老师的小说集《虚构的灰》中。几年前第一次看到标题,我着实好奇,聂佳佳是一个怎样的人?谁把什么献给了聂佳佳?带着对标题的诸多猜想进入文本:“我”接到电话,要和李亚红去陈长兴家赴约。从一个具体场景到一个具体事件,小说就此以成熟的叙事技巧铺开叙事。但戴冰老师的小说从不满足于基础叙事,而总是能在叙事技巧上融入意想不到的精妙之处,这篇看似日常的开篇就让人读出了“我”和陈长兴以及“我”和李亚红之间既熟悉又疏离的微妙的人物关系。三岛由纪夫在《小说是什么》这本书中说,小说家必须是一个盗贼,能精准盗取自己之外的人的生活和心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戴冰老师可算汪洋大盗,《献给聂佳佳》里出现的每个人物的生活和心理一定都是戴冰老师从某个人的人生中盗取而来,又移花接木地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无法抵达,但却与现实具有同等质感,能被读者感知、让读者被触动。
于是,我们似乎一直站在新世界的中间,看“我”和李亚红赶到陈长兴的家,接着,更多的人到了,但主人公陈长兴迟迟没到,外面暴雨磅礴,一群人中,有一个女人默默给大家倒茶……随着情节推进,陈长兴这个一直不在场的人变成了一具浮尸。不得不说,戴冰老师让一个始终不在场的人作为文本主线的技巧非常精妙,他一直没有出现在人群中,但所有情节的推进都是围绕着他,他身上发生的一切看似离奇,但却又合情合理。再到聂佳佳,这个并不起眼的、并不出众的,在人群中默默给大家倒茶的女人慢慢被推到了前面,她去找陈长兴、她开始诉说和陈长兴的种种回忆,她说所有人都看不起陈长兴,她说陈长兴在某个深夜抱着他哭,她说她不懂陈长兴的艺术,但她从小到大,没觉得这么有意思过……她不懂艺术,不参与争论,不评判意义,却一次次走向陈长兴,一遍遍说出他不被理解的委屈与脆弱。她从未说过 “爱”,却给出一种超越情爱、近乎悲悯与信仰的接纳。也许文本本身并不旨在写爱,爱只是生活这个宏伟课题下微不足道的尘埃,可作为读者,我还是深深地被这粒尘埃触动,我常想,聂佳佳也许并非虚构的存在,她可能是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孤独,渴望爱,命运安排她遇见一个并不美好、但对她来说已足够完美的人,她挣脱现实的束缚去靠近、去爱,最后又失去,回到一种更厚重的孤独里。
言至于此,我依然觉得自己并未触及文本本质,又或者可以说,所有过于复杂、过于宏大的事物都没有本质,所以接下来我打算接着聂佳佳和陈长兴的爱情谈谈文本被转换成舞台表演带给我的触动。
这场舞台表演由贵阳“醒山剧社”出品,所有演员公开招募,不论职业、不论资历,一切从个人与角色的贴合度来选定。复杂的文本要在一方舞台上展示出来,对剧组着实是一大考验,且不说诸多人物,单就小说中几个场景的切换都一个问题,所以整个剧里揉进了许多艺术方式,面具解决演员人数不足的问题、换凳子解决空间的转换、替身让一个不在场的人有了在场感……辛苦排练几个月后,所有人物从文本里走了出来,他们开始从一个名字变成了有身高、有口音、有温度的人,文字经由他们说出,就有了抑扬顿挫的起伏,有了喜恶相随的情感厚度,这些独属于人的特质唯有通过人的演绎而更被人所感知。所以,我坐在台下,看聂佳佳从我的脑子里走出来:她的身形并不苗条,她的脸上挂着中年妇女的沧桑,她依偎在陈长兴身边,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她撞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陈长兴的内心被什么击碎了,我想,不然,他不会那么残忍地一次次推开一个努力想靠近自己的女人,是并不温暖的亲情,还是结了两次又离了两次的婚姻,又或者是他致力于倾其所有但始终无所获的艺术?舞台上,陈长兴带着面具,虚虚实实间,陈长兴人生里说不清的荒诞也好、悲凉也好,似乎都随着他的哭声穿透面具,直击舞台下的观众。素人演员的表演带着一种本真和诚恳,一如剧中的聂佳佳,不懂艺术,却能给与最本真的爱。
无论是舞台需要或是一种艺术的隐喻,面具都是本场舞台表演的亮点之一。公开探班日时,导演李星瑶曾介绍,剧中的面具戏,延续了世界面具戏鼻祖意大利面具的设计特征,并结合贵州本土人物特点,以此做现实主义与荒诞派结合的大胆创作尝试。作为观众,我更多倾向于从艺术隐喻的角度理解面具的意义:陈长兴的一生,面对不同的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直至遇见聂佳佳这个外表看来普普通通的女人,这个女人,抛开一群艺术家执着相争的艺术,抛开陈长兴的多种面具,直面作为一个真实的人的陈长兴,这种纯粹的爱也许在很多个瞬间照亮了陈长兴孤独的灵魂,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他在卡片上写:献给聂佳佳,这何尝不是献给美好、献给爱?
最后我想借用约瑟夫·布罗茨基的一句诗献给聂佳佳:与其说你美好,不如说你不可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