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生命,亦有光芒
病痛缠身的日夜,是史铁生与生命对话的独特契机。
他在《病隙碎笔》中的文字,从不是对命运的诘问与抱怨,而是和生命的温柔对谈。多数人困于肉身的苦楚、命运的不公,他却以轮椅为舟,在苦难的长河里撷取哲思的星光,将肉体的桎梏化作精神的坦途,一步步叩问生命的本质。
他写病痛,坦言“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更在采访中直言:“有一回记者问到我的职业,我说是生病,业余写一点东西。这不是调侃,我这四十八年大约有一半时间用于生病,此病未去彼病又来,成群结队好像都相中我这身体是一处乐园。”

字里行间没有半分颓唐,病榻上的漫漫日夜,不曾消磨他对生命的感知,反倒让他真切触摸到活着的温度——“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
他追问生死、苦难的意义,追问神明与人间的距离,不是为了寻得标准答案,只是在追问的过程里,把对命运的困惑慢慢熬成了对生活的坦然。这份释然,从不是对苦难的妥协,而是看透了“此岸永远是残缺的,否则彼岸就要坍塌”后,主动与生活和解。
恰如他在书中说的:“爱,原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自卑,或者在自卑的洞穴里步步深陷,或者转身,在爱的路途上迎候解放。”
这份因不完美而生的怯懦,藏在每个人的生命里,是我们都逃不开的羁绊。曾听朋友说起,她总觉得自己平凡黯淡,便把心底的喜欢悄悄藏起,想着等自己足够光鲜亮眼了,再去袒露情意,最后却在无尽的自我内耗里,看着那份情愫慢慢淡去。
直到偶然读了史铁生的文字,她才猛然惊觉,这份执念有多虚妄。史铁生半生困于病榻,肉身的残缺是最直白的不完美,可他偏偏能在这份缺憾里,品悟到生命的醇厚滋味。
他让我们明白,“爱如果是你的心愿,爱已经使你受益,无论如何用不上大义凛然”,从来不是只有完美的人,才配拥有被爱的资格。
爱,是“软弱的时刻,是求助于他者的心情,不是求助于他者的施舍,是求助于他者的参加”,是勇敢的奔赴,是对当下的珍惜,是不加思索的赤诚。
你要爱,就该“像一个痴情的恋人那样去爱,像一个忘死的梦者那样去爱,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去走你的夜路”。
这份无畏前行的底气,和史铁生在病痛里笑对苦难的通透,本就是同一种生命态度——不完美的生命,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光芒。
史铁生的文字,从不用激昂的论调喊口号,只如涓涓细流默默浸润人心。他描摹荒园里生生不息的草木,记录四季轮转的风与蝉鸣,把那些被人忽略的寂静时光,轻轻揉进字里行间。
他从不说要“战胜苦难”,只是教我们领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也从不强求人人完美,只是点醒我们,要和不完美的自己握手言和,明白“彻底的圆满只不过是彻底的无路可走”。
这份娓娓道来的笔触,恰恰是最有力量的指引——生命的美好,从不是躲开荆棘,而是行至荆棘丛中,依然能闻见花香。

他在书中写道:“命运并不受贿,但希望与你同在,这才是信仰的真意,是信者的路。”
这份通透,从不是凭空而来的豁达,而是在无数个疼痛难眠的夜晚,与肉身、与无常的命运反复撕扯,又慢慢和解后,淬炼出的生命力量。
他写地坛落日的余晖,写巷口烟火的叫卖,写时光里那些细碎温暖的日常,让我们看见:即便肉身被禁锢,精神依旧可以“经由光阴,经由山水,经由乡村和城市,经由别人,经由一切他者而成了我”,在天地间自由驰骋。
我们总为了“变得更好”踟蹰不前,史铁生却早已用笔墨告诉我们,生命的圆满,从不在“完美”的幻梦里,而在接纳了不完美之后,认真奔赴生活的每一个当下。
就像我那位朋友,后来终于放下执念,坦然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意。虽然未能得偿所愿,却也收获了心底的释然。这份释然,正是史铁生笔下“接纳不完美”最真切的印证。
《病隙碎笔》从来不是一本刻意的励志书,更像一位老友在耳边低语,轻轻说着:“苦难消灭,幸福也就无所依存。”
苦难本就是生命的常态,活着,就是在这样的常态里,寻一点热爱,觅几分欢喜,活成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掩卷沉思,才真正懂得史铁生笔下的生命,残缺也可以是圆满的——于病痛的缝隙里,他以笔为炬,写就了最动人的生命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