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刘文龙:一位对贵州有贡献的先贤

刘文龙(1883—1945年),字守一,又字守愚。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考取贵州首批公派留学生,赴日本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学习电气工程技术。其学成归国后,参加修建贵阳火力发电厂,并长期从事教育工作,付出了毕生心血。刘文龙对我省电力事业和教育事业都作出过突出贡献。

据《清末贵州选派赴日留学生述略》资料所载: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林绍年调任贵州巡抚。到任后,他立即上奏朝廷,开办了蚕桑学堂、客籍学堂、将生学堂、师范传习所,添设高等学堂预备科;上奏选派学生赴日留学。一年内,经过努力,贵州共选派赴日考察学务人员及官费、公费、自费留学生共151名,成为贵州向外选派留学生最多的一年。这在贵州教育发展史上留下了值得书写的一笔。
林绍年画像
这一年,贵州选派首批赴日留学的学生中,主要分习师范和习专门学科两类。刘文龙属习专门学科的公费生一类。《述略》一文评价:从这批留学生回黔后情况看,基本上达到预期的效果,其中周恭寿、尹笃生、王佩芬、刘文龙、周步英、符诗熔、傅师闵、李启艺、邓光济、吴绪华、童汇源、刘宗杰、杜源贵、黄行恒、肖士杰、陈钟濬、高兆奎、解江等一批人均曾在贵阳各级各类学校执教过,对推动贵州的教育及实业的发展作出了贡献,有的成为贵州知名教育家或其他方面的专家。
初到一个不熟悉的国度,一切都十分陌生和困难,最大的困难是语言障碍,得从学习日语开始。对于长期习八股文的刘文龙来说,其困难程度是可想而知的。贵州是穷省,留学生经费少得可怜,常常无以为继。刘文龙只能节衣缩食,坚持完成学业。
留日10年,中国已从清王朝变为民国。当时贵州并没有能让刘文龙发挥所学专长的条件,他便取道水路乘船经越南到云南,先后在个旧锡矿和昆明电厂谋职。到云南不久,贵州省政府去函要刘文龙回黔,理由是:你是贵州的公派留学生,学成归来,理应为贵州效力,而不应为他省服务。收到信后,刘文龙带着结婚不久的夫人及岳母回到贵阳。回贵州后,刘文龙依然找不到能发挥专长的职业,只好去中学教书,讲授物理、数学课程。

据何静梧先生所写《民国时期的贵阳电厂》资料载:贵阳的电灯事业肇始于1917年的贵州商办电灯股份有限公司。
这年3月,贵州商办电灯股份有限公司成立。该公司的发起人是贺星五、张笙阶、刘石荪、唐惺悟、刘刚吾、刘守愚(刘文龙)、高士光、申坤侯、文舫溪、石希仁、张春珊等34人,赞成人是何器之、陈茂初、张彭年等12人,包括了省城官、绅、商、学各界头面人物。公司设筹办处于顺城街(今贵阳市护国路)黄宅。
公司筹办处委托当时在上海的王电轮、蔡衡武,和美商慎昌洋行接洽,订购两套发电设备。那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美国忙于参加战争,海上运输紧张,不能立即交货。直到1920年,这两套发电设备才辗转运到贵州镇远。其时贵州正逢“民九”事变,政权更迭,公司也烟消云散,发电设备也只好在镇远搁置下来。
据刘延敏、刘延惠、刘延简三姐弟共同所写《先父刘守一事略》这篇文章载:
1925年7月,先父(刘文龙)由民间团体省总工会选为代表,赴北京出席北洋政府召开的会议。途经重庆,适贵州省长代办周西成在重庆,周出面招待贵州省的赴京代表时,曾约先父:“赴京如不得意,请回省助我举办电厂。”
先父滞留北京近一年,1926年春始回贵阳。不久周西成主政贵州任省长,乃如前约,邀先父草创贵阳电厂。此举使先父得学以致用,遂其兴办实业之志。乃于是年6月全力以赴,日以继夜,亲自主持繁重的勘测设计、施工等等技术工作。
1927年建于南明河畔甲秀楼附近的贵州电气局 图源:方志贵阳
民国十六年(1927年)电厂建成发电,这是贵阳市乃至全省第一座火力发电厂。工厂完工,刘文龙担任首任厂长,成为贵州电力事业的奠基人之一。不久之后,周西成要再修建一座水力发电厂,地址选择在安顺黄果树。刘文龙经过考察,认为黄果树不适合,遇到冬春水枯季节,水量达不到发电要求,只能是一座“洪水电站”。于是,刘文龙又在省城周边详细考察了多条河流的水资源情况,发现乌江干流猫跳河水量丰沛,落差也很好,且河的两岸有不少坝址可供修建厂房,非常适合建水力发电站。然而,刘文龙的设想方案未能获得周的应允和采纳。刘文龙愤而辞职,退出工程界又回到学校教书。
新中国成立后,在国家的支持下,贵州举全省之力,于1958年至1974年,先后在猫跳河流域进行了6个梯级开发,共装机23.9万千瓦,这既是贵州水利电力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国喀斯特地区进行梯级水电开发的成功典型。刘文龙多年前的设想和判断不仅符合实际,也为后人提供了借鉴。

刘文龙自日本学成回国到病故时的30年间,有27年在从事教育事业,基本上以矢志育才贯其终身。
刘文龙学识渊博,教书极为认真,经常同时受聘于二三所中学。最多时,获得物理、数学专任教师职位共6个,收入颇丰,月薪总计30块银元,维持10口之家的生计,也算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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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人行迹·贵阳历史人物传略》(刘守一篇)和龙之鸿先生撰写的《怀念中学校长刘守一先生》两篇文章均记述了同一件事:
刘守一先生1923年—1925年曾任贵州省立第二中学(今贵阳一中前身)校长。1924年春天,学校即将开学,突有滇军千余人开到贵阳,其先头部队竟开进二中,强作营房,如不阻止,不惟校舍遭到破坏,且无法开学上课。滇军毫无纪律,经交涉拒不离开。刘先生找到教育司长谢晓岑,谢支吾其词,推脱责任。最后先生跑到省公署找到当时的省长滇系军阀唐继虞,慷慨陈词,据理力争,唐面有愧色,也觉得军队不应摧残教育,才传令不许驻扎。滇军蹂躏贵州,人神共愤。是役,贵阳一些学校遭滇军糟蹋,唯省立二中受损极微。刘先生以责任所在,奋不顾身,保全学校按时开学。二中全校师生及社会各界人士无不钦佩称道。
龙之鸿的文章中还写道:
刘先生任省立二中校长虽只两年多时间,而严肃校规,整顿教务,调整教学,检查教师备课和学生作业,奖惩勤惰,一时风纪肃然,校誉蔚起。
新中国成立前的贵阳一中 图源:方志贵阳
先生任二中校长后,未设教务主任,以一身而兼管教务和行政事务,严于律己,事必躬亲。他经常以校为家,不离学校,夜间常在校里住宿,彻底改变了过去一些挂名校长的陋习。刘先生外表严肃,不苟言笑,偶遇学生触犯校规,训斥不留情面,约束了一部分“公子哥儿”学生的自由散漫,使学校面目为之一新。当时我们这些十多岁的青年学子,不知天高地厚,认为刘先生脾气古怪,多敬而远之。若干年后,我们同班毕业,后来进高等院校及黄埔军校的同学如张赓融、顾光中、乔光鉴、张有年、宋正昌、魏纮、龙方孝、张星槎、彭克畏诸人聚会,才体会到我们这些人能继续升学,立足社会并小有成就,是刘先生任校长时,我们才真正读了点书,打好了底子。
先生任校长时,还要亲自上课,讲授物理、数学等课程,他是讲授物理课的名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新式物理学》是我们的课本。他在课堂上基本不看课本,能举出某页某行某字是错字或漏落字,需要更正。先生教学极为认真,从不照本宣科,先提示所要讲的内容,然后在黑板上抄写参考,所抄参考,即是解释或补充课本内容的要点。他的教学方法,能启发学生迎头奋进。他对教育工作付出心血甚多,得桃李成荫、誉满杏坛。

刘文龙在学校是好校长、好老师,在家亦是一位好家长。他与夫人丁慕蓉(1895—1970年)相濡以沫,共同养育7个儿女长大成才。夫人自幼读过私塾,识文断字,知书达理,相熟的人都尊称她“刘师母”。丁夫人一生相夫教子,属典型的贤妻良母。她担负起整个家务,全心全意支持丈夫在外工作,把丈夫和儿女们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每餐吃饭,她总要为丈夫预备一两样合口的菜肴,自己却与儿女们一起吃大锅菜。
《先父刘守一事略》一文中记述:
先父常说:“人生难得银子(指有钱)、胡子(指有寿)、儿子(指有出息的子女)三子全,我但愿有儿子。”又常说:“不为儿女积财,但教儿女成才。”
刘文龙与夫人管教子女十分严格,要求每个子女都要自强自立,读书要勤奋;待人接物要有礼貌,不准与长辈顶嘴,说话时要轻言细语,兄弟姊妹间不准吵架,与同学也要和睦相处;生活上也一点不能马虎,吃饭要守规矩,碗中的饭粒要吃干净,不准暴殄天物。子女做错了事,刘文龙与夫人总是令子女规规矩矩垂手站在面前训教,直至认了错才肯罢休。
1939年2月4日,日寇飞机轰炸贵阳,城市遭到严重损毁,为保存有限的教育资源不再受损,国民政府下令贵阳城内所有大中学校(含中专)一律疏散到农村。刘文龙此时在贵阳师范学校任教,于是携全家随贵师一起迁往清镇县卫城镇。抗战期间,国民经济萎缩,民生凋敝,老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在卫城居住的6年间,没有在其他学校兼课,刘文龙的收入锐减,不足原来的1/3,以这非常有限的薪资维持一家众多人口的生计,其艰难可想而知。买不起大米时只能买包谷,晚间儿女们做完功课后,刘文龙关上大门,在厨房里用石磨推成粉,翌日煮熟充饥。生活的压力、心理的负担并未改变刘文龙为人的操守。
“二四”日机轰炸贵阳浓烟四起 图源:贵阳市档案馆
1945年6月,刘文龙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享年62岁。临终前,有两件事让他不能瞑目:一是军阀政府埋没人才,虽怀工业报国、振兴华夏的宏图大志,最终未能将其所学全部贡献给国家和民族;二是没能亲眼看到日本侵略者投降,与全体国民共同分享胜利的喜悦。其子延简为纪念父亲逝世9周年,赋诗:
东学只为振华裔,不齿逢迎不卖籍。
苦育桃李心血尽,辛携妇幼鬓毛稀。
唾飞奴才义尤正,舌犯赃官辞更激。
捷报未闻身先死,惟留明月照清溪。
刘文龙去世时,家境已相当困难,竟拿不出钱来安葬,棺木是一些学生捐资购买的,坟地是一位姓熊的学生以10块银元在烂泥沟买得相赠的,参加守灵的有徐廷栋、肖子鸣、刘质晐等老师,都是刘文龙的学生。
刘文龙认认真真做事、堂堂正正做人的良好家风传承给了后辈。受父亲言传身教的影响,7个儿女中有6人献身教育事业。其中,有大学院长1人,大学教授(系主任)1人,中学校长1人,省级小学特级教师1人;孙辈亦有2人是人民教师。1985年9月第一个教师节前,为表彰刘文龙家三代人从事教育工作,中共贵阳市委、贵阳市人民政府颁发“教育世家”牌匾一块,成为他们家族的荣耀。

刘文龙一生喜爱赏鉴名家字画,早年经济宽裕时,曾购置一些,多为清代书画家所作,其中一副乾隆年间探花陈希曾所书对联是他的至爱,上联:学有径法通知时事;下联:行无瑕尤直似古人。后来在交游中,擅长书画的友人又赠送一部分作品,累计不下300件。每逢假期晴日,刘文龙就展开欣赏,并常在堂屋壁上轮流挂出,饭前饭后欣赏。有同好的友人相访,更是展卷共赏,长时间不倦。
可惜这些字画的一部分,在1939年送贵阳市裱褙店装裱时,遭日机轰炸而损失。徙家清镇卫城后,带不走的锁在贵阳旧居室内,又被盗100余件,刘文龙极为痛心。待他病逝后清点,仅存约百件,家人对他的这些藏品亦视如珍宝。即便是在家庭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家人亦不忍变卖他所收藏的剩余字画。后来,丁夫人嘱长子延良将它们赠与贵州省博物馆收藏。现由贵州省博物馆收藏80多件,存留各子女手中者,仅八九件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