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丨情系大龙井

刚到修文工作时，我住在老法院宿舍，那是一栋盖着小青瓦的老木楼，我住在二楼。因为建成年代久远，不管是上下楼梯还是在房间里走动，木楼都会发出不小的声响，就连夜里老鼠活动也能传出清晰的响动。住在老木楼里，生火用电都不方便，我便没有自己做饭，早餐中餐都在法院食堂里吃，晚餐就只能“打游击”，哪里方便就去哪里。那几年，我几乎吃遍了修文大街小巷的粉面馆，尝遍了各家小餐馆的炒饭炒粉。

当时宿舍里没有通自来水，我每天早上都去宿舍背后的水井边洗漱，再提一桶水回来备用；想要用热水，就去法院食堂里打。我们几个年轻人每天都把热水瓶放在门卫室，等食堂水烧开后，门卫室的张发祥老伯就会帮我们把水灌满，我们下班时再各自到门卫室取回热水瓶。

宿舍背后的那口井叫“大龙井”，地处当时县政府、县法院和县检察院的交界地带。我住的宿舍在县政府与县法院之间，在宿舍和法院之间，有一条长约二十米的小巷，顺着小巷走下去就是大龙井。大龙井原本叫“龙井”，“大”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具体是什么时候加上的，已经无从考证。这或许和当地的口语习惯有关，当地人总喜欢在人名前面加一个“小”字，比如有人名叫“张三”，当地人就习惯叫他“小张三”；名叫“李四”，就叫他“小李四”。就算是按排行称呼，也会叫成“小老大、小老二、小老三”。而对于特殊的地名、重要的场所，当地人又常常习惯加上一个“大”字，比如把四面高中间低的地方叫“大麻窝”，把山脚下的地方叫“大坡脚”。龙井是修文县城“八井”之一，曾供应县城很大一片区域居民饮水，在“八井”中知名度最高，承载着修文许多代人的乡愁，大家叫它“大龙井”，应当是饱含着对这口井的敬畏与感恩。

大龙井位于修文县城翠屏山南麓，老县政府右前方，井水清澈见底，深约一丈有余。它的出水量很大，一年四季都有水溢出井口，在井口高出地面的位置形成一道小瀑布。据说水井上方原本立有两方石碑，分别刻着“龙”“井”二字，是清光绪年间修文知县李崇畯所题，如今这两方石碑早已没了踪迹。井口右侧现存一方水泥碑刻，记载了后世维修水井的经过，内容和格式都稍显随意。井盖靠近井口上方题写有“大龙井”三个字，是维修井盖时留下的，没有落款。我多方打听，经县内书画名家郝承德老伯回忆，这三个字应当是县里一位裴姓书家所题写。

大龙井总占地面积约20平方米，其中井口前方有一块约10平方米的空地，这块空地早在多年前就已完成硬化，看起来就像一处小院，经过岁月的冲刷打磨，地面变得十分光滑平整。过去当地自来水管网还不完善，附近居民常常到井边洗菜、洗衣，这10平方米的“小院”终日人来人往，格外热闹。邻里乡亲聚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大多是家常琐事与街坊趣闻，甚至八卦新闻。说到伤心事时，大家陪着抹眼泪；谈起高兴事，又忍不住笑作一团。我那时候也经常到井边洗衣服，不少街坊趣事、生活习俗都是从她们的闲谈里听来的。

那时的井水冬暖夏凉，尤其是冬天，井口周围总是雾气氤氲，与周围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妇女们蹲在井边，棒槌起落间，欢声笑语便随着水花四溅开来。我也常提着脏衣物加入其中，一边搓洗，一边听着她们家长里短的闲聊。这些话语虽琐碎，却透着浓浓的人情味，让我这个异乡人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与接纳。如今想来，那方小小的井台，不仅洗涤了衣物，更洗去了我初到异地时的孤独与拘谨，成为我修文记忆中一抹温润的底色。

后来城市更新，县政府老楼已不再作为办公场所，县法院、县检察院也相继迁走，原址建成了龙场驿南路，我原来住的老木楼变成了停车场。四周的拆迁，加上道路路基抬高，使得原本就地势低洼的大龙井深陷在夹缝里，异常的孤寂落寞。失去烟火气息的井台长满了青苔，滑得让人无法行走，不变的，只有那浓浓的乡愁。相比旁边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大龙井更显得那么渺小卑微。

时代变迁，一些本地长大的年轻人乃至公职人员，竟不知道大龙井，让这份记忆又蒙上些许伤感。有一回，县里在大龙井旁边举行“修文美术馆”挂牌仪式，并举办书画摄影展，一名土生土长的修文市民想来观展，找不到地方，就打电话问我：“修文美术馆在哪里？”我回答：“在大龙井旁边。”他又问：“大龙井在哪里？”我回答：“在修文美术馆旁边。”虽然有调侃的味道，但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我毕竟是喝了几年大龙井的水，一直惦记着初至修文时与井相依的那段时光，便连续几年拟写政协提案，建议保护修缮大龙井，并建亭刻碑，让其成为一处人文景观，与四周的环境相融合，彰显文化气息，提升城市品位。同时，将公交车“县政府站”改为“大龙井站”，让市民尤其是学生都能记住它的过往。何况，县政府早就已经不在那里办公了，叫“县政府站”还容易给市民造成误导。多次的实地调研，多次的现场勘察，终究是悬而未决，纠结尴尬。好在，县政府已经将大龙井公布为“修文县历史建筑”并挂牌，算是将它保护了起来。

作者：李小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贵阳市文联副主席，修文县政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