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渔贵州④丨解码生生不息农耕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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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渔贵州》一书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现摘录书中部分章节,让更多人了解贵州稻渔产业的过去现在未来,品味贵州魅力。
稻渔贵州④丨解码生生不息农耕诗篇
■袁小娟
在贵州的生态画卷上,亚热带到温带季风山地丛林是主调,湿地生态系统极其有限。然而,当人们在海拔300米至1000米崎岖不平的山地上,垒砌起层层的梯田时,奇迹发生了。不仅显著扩大了人工种养的水生动植物规模,更吸引野生的水生动植物纷纷在此安家落户。低海拔的生命,由此攀上了高山,有限地域内的生物物种如繁星涌现,生物多样性在精心的维护下熠熠生辉。
插秧时,侗寨的村民们会在水田里放进小鸭。(鲁彦勇)
苗族古歌在沿河西迁篇章里描述的稻田简直“封神”:“泥鳅粗大如仓柱,鲤鱼就有马头大,绿色浮薸大如碗,鱼吃浮薸咚咚响,啃吃浮薸像敲锣,掌洋地方都震荡。”
对于在贵州苗寨长大的孩子,稻鱼就是故乡田园诗的韵脚。西江千户苗寨文化研究院院长李天翼对西江苗寨的“稻鱼”生活记忆犹新:鱼儿产卵季节,全寨人上山采集“鱼卵草”铺入田中;为助鱼儿越冬,人们用稻草在深水处细心搭建温暖的鱼棚。
“小时候种本地高秆稻,间距宽。到收割的季节,鱼已经长得像个小板凳那么长。我们小孩子钻进去捉,乐趣无穷。那时上山砍柴,渴了埋头就喝田水,从未闹过肚子。在我们的稻米世界里,没有降解这样的概念,只有循环。稻草堆,是孩子们的玩具,也是牛的食物,还可以垫猪圈,田里积肥。稻草可以做床垫。糯稻脱粒可以做扫把。糯稻草还能编草鞋”。这回忆,道出了贵州稻鱼共生系统的迷人。
苗族汉子挑上稻花鱼和米酒,过节去。(吴蔚)
侗族古歌在祖宗落寨的篇目,唱了九千九百亩稻鱼田的丰饶:“李子大如白碗,芋头大像鼎罐,泥鳅大像铁杵柄,黄鳝像长矛杆,禾穗似牛尾。后来逃难时,奶要带走的最重要物件就是鲤鱼。”
在黎平县尚重镇洋洞村侗寨,每年农历二三月,小小的鱼苗被放入稻田,人们用树枝为它们搭建躲避鸟鸭的窝巢。待秧苗站稳脚跟,鸭子便被放入田中啄食秧苗上的害虫,清除水中杂草。被鸭子追逐的鱼儿,在“逃亡”运动中变得格外健硕。
流芳侗寨稻田的“鱼窝”,防止鸭子和飞鸟啄食。(袁小娟)
这充满生机的场景是千年实践中,贵州山民以最低能耗换取最大可持续产出的智慧结晶。他们构建的立体循环微型生态系统,天然抑制病虫害,精心维系着生物多样性,为现代生态农业照亮了前路。
水族村民的农谚“田养鱼三日,鱼养田三秋。”道破了稻鱼共生物质循环的天机。每年清明后,水族农人在专门的“鱼娘田”培育鱼苗。待秧苗郁郁葱葱,按每亩约200尾的标准投放鱼苗。鲤鱼在稻丛间穿梭,松动板结的土壤,吞食危害稻谷的稻虱,排泄物化作天然肥料,能使稻谷产量提升15%以上。
鱼种的选择,体现了千百年经验沉淀的智慧。黔东南苗族对各种鱼有自己的命名,在田中养殖了鲤鱼、偷嘴鱼、鲫鱼、棒棒鱼、小花鱼、七星鱼和锅盖鱼等。当地苗族多养殖本地“呆鲤”,因耐浅水、抗病力强,与高秆的“红米糯稻”形成完美的生态搭档。
布依族人经过数代筛选,最终钟情于本地鲤鱼——耐低氧、抗病强、生长快,翻动底泥的习性恰好能促进水稻根系茁壮成长。
水族的“稻田养鱼”以鲤鱼、草鱼和鲫鱼为主,但每块田根据情况投放的鱼也不同。水草较多的稻田,以放养草鱼为主,稻田中生长的水草就会被草鱼作为食料吃掉,清洁稻田。鲤鱼放养在微生物丰富,极易成虫的稻田之中。由于鲤鱼的食料以微生物和幼虫为主,在水稻生长的季节,幼小的蝗虫和水稻根部的细稻蚊就会成为鱼儿的口中食,不但满足了鱼类生长的需要,同时最大限度地达到了防虫的目的,保证水稻的健康成长。
稻田生态的丰饶超乎想象。专家调查显示,在侗族黄岗村的传统稻鱼鸭共生稻田中,除稻、鱼、鸭三大主角外,伴生的可见生物多达100余种。仅侗族居民取食的动物就有泥鳅、黄鳝、小鲫鱼、河蟹、青虾、泽蛙、田螺等21种。这种极高的生物多样性,正是农民们有意识提升农田生物多样化的成果。他们将不同抗病力的稻谷品种分行间作,利用其差异巧妙遏制稻瘟病蔓延,降低了成本,更呵护了生态环境。
村民展示稻田里的田螺。张显波提供。
侗族的“田埂种豆、稻下养鱼、鱼粪肥田”,苗族的“鱼凼—鱼溜”立体栖息网络,布依族的“水位精准控制”技术,其核心都在于构建一个近乎完美的生态闭合循环。各族因地制宜的创造力令人惊叹:布依族人发明的带活动闸板木质分水器,可精细调节每块田的水量;特制竹编鱼罩,既能防止鱼逃逸,又保障了水流自由交换;弯曲的牛轭犁,专为在狭小梯田中灵活转向而生。水族的“三池两田”(鱼苗池、蓄水池、净化池+稻田)系统,大幅度提高了水资源利用率;侗族的“木锤夯土”梯田技术,显著降低了水土流失。
这套系统更暗藏着深邃的生态调控智慧。鱼类的活动有效抑制了蚊蝇滋生,降低了疟疾传播风险;梯田的精密结构如同巨大的海绵,涵养水源,抵御山地洪涝;稻鱼鸭复合种养则进一步拓展了生物多样性的疆界。
专家们发现,这种人工打造的稻田鱼塘系统,储水能力甚至超过一些自然生态系统。在黔东南黎平县的黄岗村,当暴雨来袭时,5000亩稻田变成“海绵”。1亩田能“喝”下330立方米的水,整个村子5000亩稻田就能储存165万立方米,相当于一个小型水库的容量。水存上10天,也不会影响稻子生长。村里50000亩山林成了“绿色水库”,能“喝”下更多洪水,对减轻下游洪水威胁贡献巨大。到了干旱少雨的季节,这些预先“存”起来的水,又能慢慢释放,极大地缓解下游的缺水问题。
这与当下普遍的环境治理困境形成了深刻对比:许多地方将“生产”与“治理”生硬割裂,深陷“先污染后治理”的被动泥潭。侗族的古老智慧则点亮了另一条路径:它将生物资源的高效利用与环境精心的呵护,交融于日常的生产实践之中。“废物”与“资源”的界限在循环中消融——上一环节的“垃圾”,恰是下一环节亟需的“宝贝”。无需刻意为之的治理投入,却能达到极高的环境标准。
黔东南的稻作梯田,远不止是生产稻米的土地。它是一幅由苍翠山林、蜿蜒溪流、古朴木楼、层叠梯田与纵横沟渠共同勾勒的立体生态画卷,再辅以水稻耕作与稻田养鱼的农艺,浑然天成一个自给自足、活力充盈的山区农林生态系统。阳光的能量,经由森林与稻株的光合作用,转化为滋养生命的食物与动力;人们则通过施用农家肥、守护森林,智慧地调节着这个系统的能量与物质流。
(节选自《稻渔贵州》一书第三章《稻渔贵州:解码生生不息农耕诗篇》,崔巍、袁小娟主编,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参考书目期刊:
吴一文、覃东平著,《苗族古歌与苗族历史文化》,贵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6月出版
贵州省少数民族古籍整理规划小组办公室,《苗族古歌:苗族史诗》,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韩荣培,《“饭稻羹鱼”——水族传统农耕文化的主题 》,《贵州民族研究》,2004年第2期
崔海洋,《浅谈侗族传统稻鱼鸭共生模式的抗风险功效》,《安徽农业科学》,2008年第36期
罗康隆,杨庭硕,《侗族传统生计和水资源的利用》,《鄱阳湖学刊》,2009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