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丨张彤娜:生活,明天将继续

2026-07-23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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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明天将继续

张彤娜

今夜的江风是带着刀刃的。它从水墨般的江面刮来,穿过我大衣每一处细微的缝隙,在皮肉与骨头之间寻找可以栖身的角落。我沿着滨江步道慢慢走,鞋跟叩在石板上发出孤独的回响,像被时间推着向前的影子。对岸的灯火煌煌如昼,每一盏光后面,都是一扇关着故事的窗。而我,在这个寻常的冬夜,突然感到自己像一枚被遗忘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抖,不知该飘向何方。

三毛说:“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此刻我终于懂了这话里的苍凉。路灯次第亮起,把我的影子拉长、揉短、再拉长,仿佛在演示着人生的种种变形与无奈。一对年轻情侣从身旁经过,他们共用一副白色耳机,哼着同一段旋律,笑声如暖阳般照亮了一路。女孩围着的红色围巾在风中飘起一角,男孩自然而然地伸手为她拢好。那个简单的动作让我喉头一紧——曾几何时,这样的温柔我也拥有过,却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渐渐遗忘了它的模样。

我不禁驻足,看他们走远,直到融进远处的光晕里。那笑容多亮啊,亮得让我想起十六岁的春天,和小禾躺在学校后山草坪上的那个午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那时候的时光是糯米纸做的,薄薄一层,裹着所有甜美的可能。春日的风软得像绸缎,带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芬芳和泥土苏醒的气息。我们并排躺在微微扎人的草地上,天空蓝得不像话,云朵从教学楼顶慢悠悠地飘到山那头,变幻着各种形状。小禾忽然侧过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我觉得幸福就是现在——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成为。”她的发丝在风里飘,有几根贴在了沁着细汗的额角。

高中时期,当我第一次读到海子的诗:“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原来诗人用尽一生追寻的,是我们毫不费力就拥有的日常。那时候我们谈论未来,语气笃定得仿佛世界就在掌心。她说要当作家,走遍世界每个角落;我说要开一家书店,在繁华街道的转角,慢悠悠磨着咖啡。我们在夕阳下勾手指,约定三十岁时还要一起躺在草地上看云,无论各自成为怎样的大人。

成年后的离散,是静悄悄的。起初是电话从每周变成每月,通话时间从两小时缩短到十分钟。后来是微信对话框越来越往下沉,沉到需要翻找才能看见。最后连点赞都显得刻意——怕对方觉得自己太关注,又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关注。这种微妙的小心翼翼,是成年人才懂的悲哀。

有时深夜,孩子入睡,我揣着这难得的自由空间,独坐在沙发上翻看旧照片。

两个女孩对着镜头做鬼脸,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月牙。我伸出手指想碰碰那张年轻的脸,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屏幕。张爱玲说得对:“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

一次在老家街边偶遇,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真快啊。”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我陌生的温柔。我们都笑了,笑里藏着说不清的滋味——是欣慰,是怅然,还是对时光流逝的无奈?我的手机在包里振动个不停——是丈夫问晚上是否回家吃饭,领导发来了活动方案的修改意见。分开时我们拥抱了一下,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品。走了几步我回头,她正转过身准备打车,侧影温柔得让我鼻子一酸。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路一旦分岔,就再也回不到同一个终点。我们像两棵曾经并肩生长的树,终究在岁月里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枝丫。就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勉强用着同一种语言,却已经听不懂彼此的心跳频率。

人生短短不过三万个晨昏。我们像赶路人,一路捡拾,一路丢弃。年轻时收集理想和誓言,把它们像珍珠一样串起来挂在颈间,后来一颗颗取下,换成房贷合同、体检报告、育儿手册。王小波说:“似水流年才是一个人的一切,其余的全是片刻的欢愉和不幸。”可为什么当流年如水般从指缝间淌过时,我总想握住些什么?握住那些午后阳光下草叶的触感,握住电话里毫无顾忌的大笑,握住春日里深信不疑的永恒——即使那永恒只持续了一个下午。

江风渐紧,我拉紧衣领。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地流着,吞下星光,吞下灯光,吞下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我突然明白,我盼望的或许从来不是被完全理解。成年人的心事是一座迷宫,连自己都会迷失。我盼望的只是有个人愿意站在迷宫入口,安静地对我说:“我在这听着呢。”就像少年时那样,不必剖析,不必解答,只是并肩坐着,让沉默有温度,让诉说有去处。

这让我想起婚姻里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两周前的一个周六,窗外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推开家门,一种陌生的熟悉扑面而来,丈夫难得从忙碌的驻村工作中抽身回家,他坐在那里,以一种罕见的、近乎奢侈的松弛姿态,存在于这个他通常只是匆匆穿行的空间。周身褪去了社会身份坚硬的轮廓,只剩下一个男人最本真的剪影。那一刻,时间仿佛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柔软的真空,将日常的烦嚣都隔绝在外,社会角色暂时隐退,他只是他自己,也仅仅是在那里存在着。让这个家,在概念与实体上,同时完成了某种确凿的“归位”,像一件突然被放置回原位的家具,让整个家忽然充满了完整而安详的叙事感。我忽然很想告诉他,今天在楼下遇见一个长得很像小禾的女子,扎同样的马尾,耳后有颗相似的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何说起呢?从十六岁的春天说起吗?太长了。从老家的偶遇说起吗?太沉重了。话到嘴边,最后只说了句:“下雨了。”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我们的对话像两列平行驶过的列车,安全,稳妥,永不交汇。

远处的汽笛撕开夜幕,那声音苍老得像一个世纪的叹息,在江面上荡开层层波纹。我转身往回走,影子这次跑到了前面,晃晃悠悠的,像个忠实的领路人。风还是冷的,但大衣口袋里,我的双手正慢慢找回属于自己的温度——那种不依赖任何人给予的温度。

也许明天太阳升起时,我又会变回那个从容的妻子、可靠的母亲、稳重的职场人。但至少在此刻,在江水记得的此刻,在路灯作证的此刻,我曾诚实地面对过那份“甜而怅惘”的乡愁。对回不去的时光,对走散了的人,对那个曾以为伸手就能摘到星星的自己。这份诚实,是我能给自己的最后温柔。

走过最后一盏路灯时,我轻轻哼起那首我最爱的歌。旋律在齿间流转,有些生涩,有些跑调,却意外地动人。微弱的歌声散进风里,很轻,很轻,轻得像从未响起过,又重得能压住心里所有翻腾的浪。

手机突然震动,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简单的几个字,在冷风中竟有了温度。我抬起头,看见家的方向有一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是我出发的地方,也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江风依旧,但不再刺骨。我加快脚步,影子在后面紧紧跟随。突然想起一句诗:“一切都是暂时的——爱,向往,厌恶/还有这手中的灯,未来的影。”是啊,一切都是暂时的,包括今夜的怅惘,包括对往事的追忆。而生活,正是在这些暂时的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模样。

也许真正的成长,不是不再怀念,而是学会带着怀念继续前行。就像江水,它记得每一滴汇入的雨,每一片飘落的叶,却从不因此停留。它只是流着,安静地,坚定地,流向该去的远方。我掏出手机,给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晚安。”不需要回复,不需要解释。只是想说,在那个瞬间,我想起了你,想起了我们,想起了所有美好的青春岁月。然后放下手机,走向那盏为我亮着的灯。

夜色深浓,江声依旧。而我知道,明天,生活将继续,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失去,所有的得到,继续向前。这或许就是三十岁该有的从容:不再追问幸福是什么,而是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默默收集那些微小的、确凿的温暖。

张彤娜,沿河文联会员,理学学士,应用心理学专业,现从事思想政治教育与干部教育培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