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渔贵州⑪丨“手上记忆”博物馆长出的贵州稻渔文化
编前 《稻渔贵州》一书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现摘录书中部分章节,让更多人了解贵州稻渔产业的过去现在未来,品味贵州魅力。
稻渔贵州⑪丨“手上记忆”博物馆长出的贵州稻渔文化
动静新闻记者 李思瑾
贵阳市观山湖区金华镇翁贡村,建有一座“手上记忆”博物馆。
曾在媒体从事文化报道的王小梅,是手上记忆博物馆馆长。她花费20多年的时间,走遍了贵州80多个县区,收集众多带有贵州民族记忆的老物件。2018年,她利用自家祖宅修建博物馆,开启一场“让文化回归土地”的乡村实验。
从“手上记忆”博物馆窗口向外望,是几亩安静的稻田。蓝靛染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而脚下土地深处,又传来另一种生命的低语。
手上记忆博物馆里很多藏品上能找到贵州稻鱼故事。袁小娟摄
年均开展百场活动,从传统手工艺研培到口述史记录,再到各种展览和国际学者对话,王小梅用三个词归纳博物馆的日常:手艺传承、学术研究、社区共生。
——三个词放在一起,构成新的可能:传统文化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成为一种可以继续生长的生命状态。
这样的生命状态,如同千年来蓬勃生长的稻谷。
1、贵州稻作文化的“活态传承”
收来各地老稻种,也是为了延续。
山雨刚过,秧苗被插进水田,仿佛与神农氏的手掌相触,在长江、黄河流域的晨雾中苏醒千百次。
薄雾馆内,藏的是技艺;馆外这片田野,藏的是命脉。在村中大多数人家放弃农耕外出务工的当下,“手上记忆”博物馆尝试对稻作文明进行“活态传承”——这个词挂在嘴边容易,真正落进土里,却需要时间、耐心,甚至一点近乎固执的虔诚。
翁贡村,汉苗杂居。下设8个自然寨,11个村民组。“手上记忆”博物馆所在的第11组,名为“骟牛坡”。因博物馆常年往来谈笑皆鸿儒,故被来客亲切地改称为“三友坡”。
谈及雷公山一带少数民族村寨的“吃新节”时,来“三友坡”做客的浙江工商大学东亚研究院教授李国栋,复述出苗族鬼师唱的《谷穗歌》:
“央与仰和妮,居泉水坡脚。造田开水沟,撒谷在池塘。捉住水牯牛,教水牛犁田。牛轭挂肩头,叫它犁池塘。”
歌中的“央”为姜央,苗族始祖。“仰”和“妮”是姜央的两位夫人,稻作农耕的创始者。
李国栋认为,“妮”这个名字颇有深意。“妮”本义为“阿妹”,黔东南苗语作“nil”。“阿妹”含义的“nil”又与“采摘”含义的“nik”相通。李国栋推测,“阿妹”专事采摘,采集野生稻穗可能就是她的主要工作,这一过程中,她又将野生稻驯化成了栽培稻。
“糯稻具有一种粳稻和籼稻所没有的神圣性。”李国栋在田野调查中发现,苗族所有的祭祖仪式都需要供糯米饭,黑糯米饭更佳,但占米饭(粳米饭和籼米饭)则被禁止,“苗族老祖宗最早采摘的,应是接近黑壳糯稻的野生稻稻穗。”
“ 尝新节”时折一株黑壳糯穗,是对遥远采集时代的回望。那种糯稻所承载的,已不止是食物的意义。
博物馆若只收藏器物,便永远无法触及这样的深度。
那些少有人记录的故事,在口耳之间悄然流传,活在歌声里、仪式中、饭桌前。于是王小梅带着团队深入村寨,坐在火塘边,听鬼师唱歌,问老者往事,将这些隐秘的文化线索一一理清。
2、与贵州稻渔文化相遇
从喜马拉雅山南麓,东经不丹、阿萨姆、缅甸、中国云南南部、泰国、老挝、越南北部、中国长江南岸直至日本西部,以青岗栎为主的常绿阔叶林生生不息。植物同质文化圈里,最基本、最重要的文化特征,即是以栽种水稻、杂粮(包括旱稻)、薯类为主的砍烧地农耕。
循着日本学者提出的“照叶树林文化论”,王小梅曾落脚于黔东南州台江县南宫镇交密村。
那里,既有青岗栎的影子,也有稻谷的呼吸。
端午前夕,插秧的日子,总带着些仪式感。
按照当地传统,最早来村里的那户人家的男人成为秧头,哪家的稻谷长势旺盛也会被推举为秧头。与王小梅同行的调查者葛春培,很快混迹于“开秧门”的人群。有村民递给葛春培一只未煮熟的鸡腿,她认真地举着,站在田坎上看秧头将三碗酒撒到地里,供上三碗饭、三炷香、三把香,再烧一些纸钱,几句苗语低低念。
“开秧门”仪式,是对天地的敬意,也是对生活的祈愿。秧头家开了田,其他家便可以陆陆续续插秧,带着“风调雨顺、水稻旺盛、谷粒饱满”的美好愿望。
这一季的收成,仿佛从那一刻起,就埋下伏笔。
同一村寨里,侗族的“开秧门”,又有所不同。
王小梅去往侗族人家时,天还未亮,主人家已将浸泡好的糯米上锅蒸,还做了鸡肉等吃食。天色熹微,要将这些东西挑出门,绕一条环线行走,最终要抵达田地里“开秧门”。王小梅一行便尾随其后,这一路上,挑东西的村民很小心,生怕遇到路人。
如果运气不好遇上了,今年庄稼长势就会受影响,外出打工的人,也挣不到钱。问及否有方法破解,村民说就算碰到,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不能往回退,交错时一定要抢路的内侧。
其实不少村寨早已丢失了这种对古老仪式的需求,“秧头”这一角色也不复存在。但王小梅依旧想去找寻,“这些仪式都是具有价值的资源,只是目前很多人还意识不到,将它记录下来,多年以后,当子孙后代想要寻回这些仪式,至少还留有一份最真实的参考。”
让过去继续活着。不再以标本的形式,而是以一种可以被后人理解、继承的方式延续下去。
3、藏品背后的稻渔故事
“谷物是播潭村民众赖以生存的基础。”
在黔南州惠水县雅水镇播潭村的《村寨志》里,“手上记忆”团队如此记录。
近几年,经济作物海花草引入种植,收益是传统稻谷的10倍以上,播潭村大多数村民选择种植海花草。
传统稻作在减少。所幸的是,有关“稻”崇拜的仪式仍延续不断。
村民们大都会保留一小块土地,种植稻米和糯米,以供日常食用和节日祭祀。比如清明送响午上山,村民们会带上黄、绿、红三色糯米饭,以及猪脖颈、鸡脖子和猪脑壳肉。三色糯米饭分别以黄栀、绿品和黄品染色。孩童们在山野享用食物,大人则安心给逝者挂亲。
在贵州诸多少数民族村寨里,稻米,更是相伴一生的情感。
侗寨里,孩子出生后,长辈会将一束稻穗挂在房中。淡淡的稻香气,是最早的陪伴。等孩子第一次吃米,长辈小心地喂下一勺“开口米”,从此与大地订下了契约。
往后,这一口粮,便是年年岁岁的主食;临终时,送他最后一程的食物,依旧是他与人间食粮初遇的味道。清明节插香,那种稻米也被后辈带到山上去,倒在坟墓里,随老人归去。
记录这些故事时,王小梅常常回想起“手上记忆”博物馆里的藏品。刺绣、蜡染,以及银饰。大多数人都没有将其归纳为“仪式”。其实这些物件的背后,都是农业文明,每一种纹样,都源于先民们对农事与自然细致入微地观察与感悟。
(节选自《稻渔贵州》一书第五章《稻渔贵州那些事》,崔巍、袁小娟主编,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