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林江：看我只此青绿——雾游雷公山记

看我只此青绿——雾游雷公山记
林江

清早，赶车赴雷山。天气阴晦，一如我之心境，说不出的黯淡。下了高铁，驻村同仁来接站。他将转岗邻村“官升一级”当工作队长，彼此相处一年有些情愫，主张一起到苗岭主峰——雷公山上去看看，算是纪念，我欣然应允。车到雷山县城，我们便马不停蹄往山上爬。

隔着一条沟壑，白岩村居南，民宿里开窗一看，对面便是莽莽苍苍的雷公山。据说山上大多遮天蔽日原始森林，若无人引领进入定会迷路，几乎不可能走出一望无际的林海；而林中多有多种大小野兽，山泉之水比放了糖的水还甜……如此种种充满神奇色彩的说法，让我有些神往也有些害怕。既然今日同事盛情，难得为家事所困之心有了兴致，便索性前往凑趣瞅瞅。

雷公山，位于贵州省东南部，海拔2178米，乃黔中大山苗岭之主峰：巍峨峻峭、雄伟壮阔。据《贵州通志·古迹志》载：“雷公山深在苗疆，为台拱、清江、丹江、麻哈、凯里、古州、八寨交界之地，绵亘二三百里；曰冷竹山、曰乌东山、曰野鸡山、曰黄阳山，叠嶂重峦，皆是山支，林木幽深、水寒土软、人迹罕至，即昔称牛皮箐也”。此处之植物相当丰富，有草本木本上千种，具有独特的古老性和原生性，为国家自然保护区和国家森林公园。

民间有“山有连天之高，是雷电之源”之说，因而名曰雷公山。在我看来，“只此青绿”恐是这里特色，叫人惊叹、令人叫绝，不愧是镶嵌在夜郎大地上的一颗绿宝石。最近雨季，好不容易停歇，天空依然阴霾重重。车在盘山路上踽踽独行，被雾气包裹着发出沉闷低吼。雨洗涤过的山、石、树、草，一切皆焕然一新；雨悄然拂去山林的尘埃，也无声洗礼万物之精灵。树叶上的雨露、地面上的水洼，高山上的薄雾、头顶上的浮云，像极一幅美丽的中国画。

浓雾中，我们驱车一路前行。沿途林海美景，碧绿成为山中的主题。“中国最美乡村1号公路”果然名副其实，在烟岚雾霭紧锁中依然不输曼妙身姿。何为青绿？取颜色之名，见青山妩媚，塑山石之形、见四季流转，感众生之痴、见明月丹心，是少年风骨、是江山气魄、是时空的联结……不知不觉中，我们踏过三个垂直植被带：从常绿阔叶林、常绿落叶混交林到落叶林和苔藓矮林。此画，与天地众人共绘；往来者，但见青绿，足矣！

车出乌东村口，沿着蜿蜒山路向上行驶，路标显示已进入雷公山核心区了。刚才还在车上叽叽喳喳的我俩，此时没有了言语，像是在皈依一种迷途寄托，漫无目的跟随车行大山深处，似乎探求世外桃源之所在。车行路上，两臂生凉，身心清爽，随随便便一个冥想，或是自自然然的一个放眼，无比美好的风景，原生了生命的清静和清迈——所谓的高逸情怀、所谓的旷放胸襟、所谓的怡然自得、所谓的自如吞吐，一切尽在思维放纵当中了……

拐进一条更为崎岖狭窄的盘山路，就算真正进入雷公山顶的追逐了。这里属保护区，几乎没有游人，路两旁铺满了嫩绿的青苔，恢复自然本色；路边大树枝丫在空中“握手”，似乎要将路覆盖得不见天日。不知名的白色花瓣沿路洒落，被偶尔来往的汽车轮胎揉碎，看着令人心疼，真有一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壮烈之感，更有一份“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的凄楚之美，掩映在绿海之中，红消香断有谁怜？

古树葱茏，蓊蓊幽幽，这片位于苗岭山脉中段、地处黔东南雷山、台江、剑河、榕江四县之间的亚热带型植被，秃杉、鹅掌楸、钟尊木、金佛山兰、长苞铁杉等植物，长林芳草、枝叶繁茂，根网交织、疏密重叠。一眼望去，郁郁葱葱、满眼苍翠，形成北半球同一纬度上仅有的亚热带绿林自然景观。我们贪婪吮吸着新鲜空气，过一山脊，偶见阳光使劲从云缝隙中挤下，层层绿叶透出油光光色调，风乍起闪烁迷人光斑，使人对苗岭第一峰有种迷醉般的憧憬。

下车，步行。雷公山之绿丛中，最引人注目的乃古树新枝：一棵棵古树犹如上年纪的老人，驼背弯腰，“胡须”满挂却也冒满新枝。附生的独蒜兰花，紫红辉映；地面苔藓覆盖，点缀其间，千年古树既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真可谓：青绿千载，山河无垠。有些高大树木与苔藓丛中挤出的藤树紧紧相拥，从根基一直到树梢，互相爬越缠绕你我不分，中间掉下许多枝蔓，恰似苗族少女仪态万千的裙带，挤挤挨挨直上为了冲出密林，去抢夺那宝贵的一缕阳光。

绿色空间及其生物，不仅仅靠自然原始的依存，也是在竞争中才求得发展和延续。不由分说荞麦叶大百合含苞待放，也不必细说藤缠树树缠藤，更不须详说粗茎鳞毛蕨、高山红杜鹃的瑰丽，单是成片成片的林海就令人一言难尽。或许树于人，都有各自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正所谓：“古树越千年，枝繁遮蓝天；日月精华照，看尽世变迁。”那一株被奉为神明的千年大树，蓬勃了生命的苍劲与安恬，撑开偌大的树冠，把一个空间茂密得四面八方的舒展。

仔细端详之中，感觉这里的绿与故土的绿有所不同：老家的绿以春风杨柳为主，形成轻柔细腻的风格；而雷公山的绿则以原始杂树为主，有着粗犷浑厚刚毅的特色。雷公山的绿，还因没有感染人间风尘的庸俗而显现的圣洁般的色彩，有着“养在深闺人未识”别有风味。此时，我们朝着雷公山顶奋发向上，攻略上说除了调频电视转播台和防火瞭望台外，看不到有任何庙宇，亦谈不上有香火升腾的那般缭绕——这不会是万山拱峙、岿然独尊的雷公山之特异吧？

一路上，很多大树傲然挺立，被周围灌木乔木环绕，参差错落了千年万年的清寂独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神树秀于山坳，却是千年来繁茂蓬勃、笑傲霜雪，凝寒酷暑甚至于电闪雷鸣，都安然无恙，算是一个奇迹喽！再上一处高地，快到主峰所在地了。杜鹃和木姜树茂密婆娑的姿影，苍劲的枝干绿莹的光芒，在阳光的斑驳里，辉映了山色遥看。爽爽的露滴、习习的山风，予人无尽的清凉，也润泽了我之心肠；呼一口饱满的绿色氧气，涤荡了心中尘埃。

登山不以艰险而止，则必臻乎峻岭。我俩沿着幽深野径向上走去，千峰耸立、万籁静寂，只有山风在呜呜着响，恰似一曲优美韵律。刚才，山下迷雾茫茫；当下，岭上阳光明媚——在我感觉之中，雷公山所赐予的清新湿润，不仅仅来自林海、来自青绿，似乎还有大山的灵气和植物的精气，特别是满山苍茫令人心旷神怡。路越向上越觉天色明亮，纵然山巅有着“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之境，而蓝天白云下的万峰丛林，不由得人不让人心生崇敬！

倘若说山路上的迷雾有虚无缥缈的仙境、林荫道上蔓生了阴森森的感觉，那么现在置身于巅峰，顿感天光十色、豁然开朗。此情此景，极目远眺：山色艳丽，绿海腾浪，美不胜收！立于云海之上，俯视仙境缥缈，真是气象万千、不一而足：忽而犹如大海波涛，气势磅礴；忽而犹如一面明镜，使人感到宁静；忽而一云突起，犹如屹立在大海中的岛屿；时而又似浪花飞溅，银光闪闪；时而又是四起，汹涌澎湃：时而云开日出，一览无余。

爬山游记，累的是身体，偷悦乃灵魂。站立苗山之巅，举目凝望，四面云山来眼底，八方清风荡胸怀。登顶俯瞰，皆是风景；一草一木，皆是生命。登山不厌高，心有余闲；我已静待画中千年，惟愿以绚烂此身成全时空的联结。身临其境，似有“蓬莱此去无多路，情趣无穷乐悠悠”的感觉。难怪有诗赞曰：“四百里纵横，雾锁云吞，出头敢说众山惊，五岳移来休比峙，空负虚名；原始有森林，烟雨沉阴，长年障目不知春，反是冬来气候暖，顶上晴明。”

万山朝拜，千峰簇拥，真乃“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是一个海拔二千多米的山顶，被誉为“苗岭之巅”。我很好奇，分明横亘黔东南的硕大山脉为何称为“岭”，难道是苗族同胞聚居之地“横看成岭侧成峰”，山山相连、连绵不绝，就要来点与众不同；莫非言其山之脉绵延，而无山之峰的峭拔？其实，主峰伟岸傲然，仅仅“雷公”之冠名，更见如此的卓然不群。这是苗人的神山、圣山，在众目凝望中的精神图腾，敬畏相生、虚实相容……

醉心山水是一块遮羞布，很多人口中的诗酒田园不过是逃避现实的藉口，真正远离都市、网络及其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怕很多人极不情愿也做不到的。纯粹在风声水声的呼应，更有青枝绿叶的纷披，山顶不大，转悠不用多长时间，我们恋恋不舍原路返回，不少想法塞在心头，忍不住又抬眼远望：奇山兀立、群山连亘、苍翠峭拔、云遮雾绕；影影绰绰的群山，像是一个个睡意未醒的仙女，披着蝉翼般的薄纱，脉脉含情、凝眸不语。

下山之时，雾霭渐渐散去，太阳逐渐成为天地主宰，阳光灿然倾泻下来，山体泛起金色绿韵绚丽至极，仿佛难得一遇的吉祥佛光普照众生。车子下山，畅快许多；回到山腰，因为连着几天的雨，高山溪水飞流九天倾泻，雨雾相连、气势磅礴，蔚为壮观；山谷悬崖峭壁，石峰石柱、直耸云天。回望云遮雾罩，林海绵绵，流水潺潺；山美、水秀、石奇、崖险，景观煞是迷人。看那阳光下一道美丽的彩虹现于瀑布中，光彩夺目，带着几分神秘幽深的气息。

“若山无语，当知我心；若山有语，当诉我心。”掬一口山泉，回甜满口的滋润；嗅一抹青绿，摇曳春光的丰盈。眼眸流转处，无不是清新宜人的收放。望着天上云朵簇拥之中白玉盘一样的太阳，犹如心心点灯，清清亮亮的清俊、透透彻彻的清明，将我阴暗之心完全照亮，犹如神曲激荡，天籁有声、心籁沉寂，那一份清欢、这一份畅快，让人有一种涅槃之感！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深深融进我桀骜的血脉之中；流水淙淙、鸟鸣啾啾，大自然的宁谧，抚平了数日来的焦躁，让我内心平复不少。有时，回归自然，也是一种修为，享受天人合一，岂能辜负过程——在这片隔绝的时光里，且留存一份清新与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