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天下名山僧占多”，留些办学又如何

《咸丰兴义府志》记载：“圆通寺，在西门外洞山上”。安龙县西河村的洞山，因山脚有洞得名。又因洞口出水，称水硐山，民间则讹传为谐音的水桶山。山之西麓有座圆通寺，始建年代不详，但至少晚不过清道光时期。“圆通”来源‌佛教《楞严经》，意“‌圆融通达‌”。“圆通”也是‌观音名号之一，因此圆通寺就是供奉观音的地方，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贵州保存最好的圆通寺，位于安顺西秀山。今天的安龙圆通寺尽管是毁后重建，但埋在寺旁的和尚墓和骨灰塔却是老的，近二十座。

安龙圆通寺

最早的一座和尚墓，圆形，土封石围。方首墓碑，高1.1米，宽0.75米。款识：“大清道光戊戌年季夏月（1838年农历6月）十九日榖旦”立。中榜镌：“圆寂僧尼，净全和尚墓”，“净、全”二字前，有“上、下”两个小字，这是后辈表示尊重，不能直呼长辈名字，特意加上的。“圆寂”即死后升天，升天的有“僧尼”，即男性僧人（和尚）与女性僧人（尼姑）。换句话说，墓碑虽小，却是夫妻合葬墓。落款：“孝男梁厚升，孝婿李秀。孝孙永发、永寿立”。很明显，这对夫妻是“半路出家”。墓碑楹联也有提示，云：“绝红尘素志缈矣；跨白鹤此身快如”，意思是断绝尘世牵绊，高远超脱，乘上白鹤升天，轻快无拘，句式飘逸洒脱，典型道家出世风格的楹联。碑额横题“清真”二字，这个“清真”与伊斯兰教无关，道家也经常使用，纯真朴素之意。推测，一种情况是这对夫妻原来信奉道教，后改到圆通寺出家。另一种情况是半路出家的夫妻二人，其子女后来信奉道教，以致一座僧尼合葬墓，楹联和额题都是道家内容，无论哪种，墓碑上同框佛、道两教，非常罕见。

圆通寺僧尼合葬墓碑

识读安龙圆通寺近二十座墓葬碑文，类似这种已经结婚又看破红尘，半路出家的僧人或尼姑，数量不少。当然，也有从小就出家的，如真安和尚。真安和尚墓在墓群中规格最高，圆形，方整石砌筑，单门三楼龛壁式墓碑，伏狮抱鼓护柱，建于民国九年（1920年）。中榜镌：“圆寂恩师（上）真安老和尚墓”，门柱楹联：“梅月半湾檀越地；松风一径比丘坟”。檀越指供养僧人的信众，比丘是正式受戒的男性僧人。额题“清净禅”，其上浮雕弥勒像，佛教中清净禅指‌如来，故雕刻如来像更符意境。二层额题“玄妙”二字，显然是受到佛教华严宗一支的影响。

真安和尚墓碑额题拓片 黔西南州博物馆藏

龛壁两侧镌刻《比丘僧真安禅师墓志铭》，禅师即德行高尚的僧人。据墓志铭，真安祖籍兴义下五屯王家屯，原本姓李。八岁时随祖到安龙圆通寺，“削发为僧，皈守五戒，一尘不染，万念俱空，真佛门之种子。”墓志铭还描述：“此山之上下，林不深而繁茂，水不深而渊澄”，引自《三国演义》诸葛亮躬耕南阳的隆中山。同时还引用刘禹锡《陋室铭》原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与水桶山比较。真安生于“光绪庚辰年（1880年）二月十七日”，死于“民国己未年（1919年）二月念六日”，年仅39岁。可能是德行较高，故碑中称其“老和尚”。墓碑由其徒弟如应、如发等次年所立。墓志铭由南笼（安龙）县团防局局长刘锡藩撰写，安龙招堤少年张之洞撰写的“半山亭记”，最早就是民国元年（1912年）刘锡藩书刻于亭内后壁。

古人出家多因穷，吃不饱饭，养不起娃。从安龙圆通寺近二十座墓、塔情况看，尽管规格不高，但均是青石砌筑，比当时普通老百姓的条件还是好很多。少年张之洞长期在安龙生活，目前没有发现史料记录其到过圆通寺，不过圆通寺直线距离明十八先生墓仅500米，故到过的可能性也很大。历史就是这样的巧合，圆通寺僧尼合葬墓立于道光戊戌年（1838年），一甲子后的光绪戊戌年（1898年），张之洞在《劝学篇·设学》提出“庙产兴学”，如“每县之寺观，取十之七以改学堂，留十之三以处僧道”，又如“改为学堂之田产，学堂用七，僧道仍食其三”等，这种打破世俗的新概念，源于少年张之洞认为寺庙有钱、教育缺钱的朴素观点，正所谓“天下名山僧占多”，留些办学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