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一等奖作品:《鹤爹》(小说)邓奎东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8 11:26

  威宁草海凝冻了。冰面并非平滑如镜,反而布满细密裂纹,像一张被巨大无形之手揉皱又勉强摊平的粗粝灰纸,一直铺展到视野最尽头那片铅灰色的天幕之下。风是冰做的刀子,裹挟着高原特有的干冷,刮过旷野,发出凄厉呜咽。赵长顺佝偻着背,裹紧身上那件油亮发硬、早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羊皮袄,一步一滑,扛着半袋沉甸甸的玉米粒,跋涉在滩涂冻硬的泥壳上。每一步落下,脚下总会有一些枯苇丛在“嘎吱嘎吱”挣扎着,仿佛在诉说着冰冻给它带来的无奈。

  他停在一处冰面稍显平整的地带,喘出的白气瞬间在胡茬上凝出一层白霜。解开袋口,粗糙开裂、指节粗大的手探进去,抓起一把金黄玉米,用尽力气,尽可能均匀地撒向冰面远处。干硬的玉米粒砸在冰上,发出细碎又清晰的“噼啪”声,如同冰原上零落的鼓点。做完这些,他习惯性地抬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投向草海深处那片尚未完全封冻的水域——那里是黑颈鹤最后的堡垒。

  远远的,十几个灰白身影立在浅水边缘。它们单腿独立,黑色的长颈低垂,姿态依旧优美,但是却掩盖不了那一股沉沉的倦怠和无奈。冰封锁了它们赖以果腹的草根、鱼虾和昆虫,饥饿像无形的枷锁,正一天天勒紧这些优雅生灵的脖颈。赵长顺认得它们,甚至能从细微的羽色差异和步态中分辨出几只有名有号的“老住户”。他眯起眼,努力搜寻那个最熟悉的高大身影——头鹤“老威”,它头顶那抹醒目的朱砂红在灰暗天地间黯淡了许多。老威似乎也察觉了他的到来,警惕地伸长脖子,朝这边望了望,发出几声低沉短促的鸣叫,嘎咯嘎咯,是警告同伴,还是某种无力的回应?

  “鹤爹!又在给你那些扁毛祖宗撒口粮?”一声响亮的招呼自身后传来。

  赵长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村里开小卖部的王天成。他肩上扛着半扇冻猪肉,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冰面边缘的枯苇丛,准备抄近路回村。王天成走到近前,瞅了瞅赵长顺脚边瘪下去不少的粮袋,又望望远处那些显得渺小的鹤影,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啧,我说长顺叔,这冰封得没边没沿,你撒这点儿苞谷粒,顶个啥用?填得饱那些大鸟的嗉子?还不如……”他拍了拍肩上冻得梆硬的猪肉,“分给村里娃娃们,炖锅热乎肉汤实在!这袋粮,够我家小子吃一冬了!”

  “天成,话不能这么说。”赵长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这草海的寒风打磨过几十年,“它们也是命。要是没吃的,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就都……”他没把“死”字说出口,只是用力紧了紧粮袋口,扛上肩,闷头朝更深的冰面走去。王天成在他身后嗤笑一声,嘟囔着“死脑筋”,摇摇晃晃走远了。

  赵长顺的脚像灌了铅。王天成的话,像冰锥子扎进他心里。村里人的议论,他何尝没听过?“鹤爹”这外号,如今叫起来,戏谑性远多于当年的敬畏感。年轻时的他,是这片草海数一数二的猎手。猎枪扛在肩上,鹰隼般的眼睛能轻易发现苇丛深处栖息的鹤群。枪响,鹤落。鹤羽、鹤骨、鹤肉,都曾是稀奇货。那根如今被他倚为拐杖的杉木棍,顶端嵌着的那枚黄铜铸造、线条凌厉的鹤头,正是用他猎得的第一只壮年黑颈鹤的酬金打造的。那时它象征勇武和收获,是别在腰间的骄傲勋章。

  是什么时候变的?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追猎一只翅膀受伤的母鹤,跌入深沼?是母鹤濒死时,将仅存的体温覆在身下几枚尚有余温的蛋上?还是他跌跌撞撞爬出泥沼,回头望见那只鹤至死未曾挪动分毫的姿态?记忆模糊了,只有那抹灰白与刺目的鲜红,以及一种灭顶的、冰冷的窒息感,永远烙在了灵魂深处。枪,被他亲手砸断,沉进了草海最深的水凼。猎鹤的“赵鹞子”死了,一个笨拙的、试图赎罪的护鹤人“鹤爹”,在村民不解甚至鄙夷的目光中,挣扎着活了下来。

  冰面在脚下呻吟。赵长顺走到一片看似坚实的区域。这里离鹤群栖息的浅水区更近些。他放下粮袋,准备再撒一些玉米粒。刚弯下腰,一阵异样刺耳的“咔嚓”声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炸开!

  那声音,像是巨大的骨骼在瞬间被硬生生折断!他脚下的冰层猛地向下一沉,蛛网般的恐怖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冰冷刺骨的水,带着死亡的腥气,瞬间从裂缝中汹涌喷出,早已漫过他的脚踝!赵长顺的心跳骤停,求生的本能让他试图向后跃开,但太迟了!脚下的冰彻底崩塌,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只冰水巨口吞噬,猛地向下坠去!

  “噗通——!”

  彻骨的寒,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夺走了他的呼吸!沉重的皮袄和灌满冰水的棉裤,像一块重重的铁球一样把他往黑暗的深渊里拖拽。意识在极寒的冲击下变得模糊,眼前是翻涌搅动的墨绿色冰水,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水流轰鸣和冰块互相挤压碎裂的恐怖声响。他徒劳地挣扎着,手臂奋力的挥舞着,每一次试图抓住浮冰的边缘,都只换来冰块更彻底的碎裂。肺部被冰冷的海水刺激得火辣辣地疼,急需空气,冰水却呛了进来,带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咳嗽,反而加速了氧气的耗尽。绝望的黑暗,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透过冰水模糊的视界,在剧烈晃动的光影碎片中,他瞥见了岸边——几个灰白的身影!它们焦躁地在崩塌的冰窟边缘来回疾走,修长的脖颈伸得笔直,努力地探向冰窟窿的方向。是它们!是那群黑颈鹤!他甚至清晰地看到了“老威”头顶那抹熟悉的朱砂红。它们没有飞走,而是在危险边缘焦急地徘徊、张望,翅膀在急切的扇着的同时发出一串串高亢、急切、穿透力极强的鸣叫:“嘎咯——嘎咯——嘎咯——!”那声音里,没有平日的优雅从容,只有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惊惶和焦灼,像无形的钩子,试图将他从深渊里拉回。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酸楚,猛地撞进他濒死的心口……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和胸腔,赵长顺猛地睁开眼,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贪婪地、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火炉的木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带着阳光和尘土气息的旧棉被。湿透的衣物被扒掉了,皮肤被粗糙的干布擦得发红,但寒意仍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柴火燃烧的烟味,还有一种……许多人聚集带来的、暖烘烘的、混杂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的人气。

  视线逐渐清晰。火炉烧得很旺,橘红的火焰跳跃着,舔舐着吊在上方一只被熏得黢黑的药罐子,发出“噗噜噗噜”的轻响。火炉边,密密匝匝地围坐着人。村长、王天成、邻居的李寡妇、还有几个平日里见了他顶多点点头的汉子……他们沉默地坐着,没人说话。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一张张被火光映照的脸,黝黑、粗糙,表情复杂,有后怕,有担忧,有尴尬,似乎还有一种……难以解读的凝重。王天成蹲在最靠近火炉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柴棍,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火星随着他的动作飞溅起来。

  “醒了?”村长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打破了沉默。他挪过来,端起炕头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褐色药汤,“快,趁热喝了,李婶熬的驱寒汤。你小子……命真大!”他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赵长顺想说话,喉咙却嘶哑得只能发出气音。他顺从地就着村长的手,小口啜饮那滚烫苦涩的药汁,热流顺着食道下去,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意。他努力转动僵硬的脖子,目光越过围坐的人群,投向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铅灰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金光。就在这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村边那块平日里用来晾晒苞谷、堆着些秸秆的空地上,落满了灰白的身影!数十只黑颈鹤,正安静地聚集在那里,站在前方的是头鹤老威。它们不像在野外那样时刻保持警觉的分散,而是略显拥挤地聚在一起,像一片突然降临的、沉默的云。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单腿站立休息,更多的则是伸长脖颈,目光似乎都投向了他这间小屋的方向。那份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守望。

  “它们……”赵长顺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得像砂纸摩擦。

  “邪门了!”李寡妇接过话茬,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你落水那会儿,那些鹤叫得那个惨啊,像哭丧似的!天成在回村的路上听见一阵阵鸣叫,跑过去看,才把你从冰窟窿里拖上来……人捞上来,抬回来了,它们就跟着飞过来了!喏,就在那儿站着,一两个小时了!赶都赶不走!你说怪不怪?”

  王天成扔下拨火棍,闷闷地插了一句:“长顺叔……以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他搓着手,没看赵长顺的眼睛。

  屋子里又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药罐里的汤,在火上持续地“噗噜噗噜”响着。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沉默的脸,也映照着窗外那些无声的、来自荒野的守望者。一种无形的、沉重又温暖的东西,在这沉默的暖意和窗外的凝视之间悄然流动,融化了某些比冰更坚硬的东西。赵长顺闭上眼,眼角有滚烫的东西渗出来,迅速被干燥的皮肤吸收。

  日子在冰寒中缓慢推移。赵长顺落水后染了风寒,咳嗽缠绵不去,只能在床上将养。然而,那场冰窟之劫,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小小的村落里漾开了无法忽视的涟漪。村民们投向他的目光,少了往日的疏离和戏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重新审视一件蒙尘多年的旧物。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人与鹤之间。

  鹤群似乎认定了村边那块空地。每日清晨,它们飞往草海深处觅食,黄昏时分,必定成群结队地归来,落在空地上,如同归巢。最初几天,村里的小孩们好奇地远远围观,大人们则带着几分警惕和狐疑。不知从哪天起,当赵长顺拄着他那根嵌着铜鹤头的拐杖,艰难地挪到院门口,朝着鹤群的方向凝望时,李寡妇会顺手把自家准备喂鸡的一小瓢瘪谷子塞给放学路过的孩子:“去,给你长顺爷爷送去,让他喂喂那些……鸟。”语气别扭,却不再有嘲讽。

  王天成的小卖部门口,也时常能看到一点小小的“供奉”。有时是几把压箱底的陈年玉米碎,有时是几块卖相不好、干瘪的土豆。他也不声张,就放在显眼处,自有路过的村民会心一笑,顺手拿起,默默放到赵长顺家院墙根下那只豁了口的旧木盆里。

  赵长顺的身体在苦药和炉火的烘烤下,一点点缓了过来。他能下地走动了,便每日黄昏,准时出现在院门口。他不再需要拖着沉重的粮袋跋涉冰原,只需将村民们点滴汇集而来的食物——那点混杂着玉米碎、瘪谷、甚至掰碎的窝窝头的微薄馈赠,小心地撒在离院门不远的空地上。

  鹤群渐渐熟悉了这黄昏的仪式。它们不再像最初那样,等人退开很远才谨慎靠近。当赵长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撒下食物,发出几声低沉的、模仿鹤鸣的呼唤,鹤群中便会响起回应般的清唳。那只头顶朱砂红的头鹤“老威”,总是第一个踱步上前,它优雅地低头啄食,偶尔会抬起长颈,那对深邃的、仿佛蕴藏着古老智慧的金黄色眼睛,与赵长顺浑浊却温和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那一刻,没有言语,只有寒风掠过枯草的簌簌声,和一种跨越物种的、奇特的静默交流。

  冰层,终于显露出溃败的迹象,春天似乎已经开始迈着步伐走来,正用它无形的手指,耐心地解开冰封的镣铐。那些曾坚硬如铁的灰白色,开始泛出一种病态的、浑浊的暗青。正午的阳光有了些许温度,冰面在阳光下发出持续的、细密的“滋滋”声,那是冰晶在悄然瓦解。冰层下的水流声变得清晰可闻,不再是沉闷的呜咽,而是汩汩的、充满生机的涌动。岸边的冰缘率先崩解,碎裂的冰块被暗流推动,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缓缓漂离岸边。冻土也开始松动,深褐色的泥土从冰雪的禁锢中显露出来,带着苏醒的潮气。空气中那股凛冽刺骨的刀锋感钝化了,风掠过皮肤,虽然依旧冷,却已能嗅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来自湿润泥土和即将萌发的水草的清新气息。

  赵长顺的心,却在这解冻的序曲中,一天天沉下去,像坠着一块无形的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归期近了,来不过九月九,去不过三月三。

  这天傍晚,他照例撒完食,没有立刻回屋,只是拄着拐杖,长久地伫立在料峭的冷风中。夕阳的余晖给稀疏的云层镶上黯淡的金边,也涂抹在远处草海上残存的、支离破碎的冰面上。鹤群在他面前安静地进食,偶尔发出满足的低鸣。他看着“老威”,看着它身边几只羽色鲜亮、显然是去年刚长成的年轻鹤,看着它们强健的翅膀和充满力量的姿态。一种深沉的眷恋和即将到来的巨大空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突然,正低头啄食的“老威”猛地抬起头!它修长的脖颈瞬间绷直,像一柄指向苍穹的标枪!金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向草海深处某个方向。紧接着,整个鹤群都骚动起来!所有的进食动作都停止了,所有的头颅都高高昂起,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地方。一种无形的电流在鹤群中传递。它们不再优雅从容,而是开始不安地踱步,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发出一片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急迫的期待和……躁动。

  赵长顺的心猛地一沉。他顺着鹤群凝视的方向望去。草海深处,大片残冰漂浮的水域上空,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它们感觉到了。那是风带来的讯息,是水流传递的密码,是深植于血脉之中的古老召唤——四川若尔盖的天空,在呼唤它们启程。

  这一夜,赵长顺辗转反侧。屋外风声呜咽,吹得窗棂纸哗哗作响。他听着,总觉得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响,翅膀拍打空气的扑簌声?或是鹤群躁动不安的低鸣?他索性披衣坐起,摸索着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衬得小屋空旷寂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斜靠在炕沿的那根拐杖。冰凉的黄铜鹤头硌着他的掌心,那坚硬的、凌厉的线条,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指腹缓缓抚过鹤头冰冷的喙、微凸的眼,最终停留在那光滑的、象征飞翔的弧线上。多少年了?这铜鹤曾是他猎人生涯的勋章,是他背负罪孽的印记。如今,它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他笨拙地赎罪,看着他与这些生灵结下这难以言喻的羁绊。灯芯“啪”地爆出一个灯花,光影跳动,恍惚间,那铜铸的鹤眼仿佛也流转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枯坐着,听着风声,守着这无边的夜,等待一个必然的离别。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风似乎也倦了,风声小了许多,天地间一片死寂的冷。赵长顺靠着土墙,意识在困倦的边缘漂浮。

  “嘎咯——!”

  一声高亢、清越、仿佛能刺破这沉沉夜幕的鹤唳,毫无征兆地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赵长顺浑身一震,瞬间清醒,心脏像被那鸣叫攥住!他猛地扑向窗口,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冷的晨曦正从东方的山脊线后艰难地渗透出来,给灰暗的天地涂抹上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鱼肚白。就在这片稀薄的光线下,在他小屋正前方的低空中,一个巨大而优雅的灰白色身影正低低地盘旋!是“老威”!它巨大的翅膀有力地拍打着清冽的空气,长长的脖颈优雅地弯曲着,那顶醒目的朱砂红在朦胧晨光中如同一点燃烧的火焰!它盘旋着,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牢牢锁定在推开窗的赵长顺身上。

  “嘎咯——!”“嘎咯——!”“嘎咯——!”

  又是三声长鸣!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悠长!那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难以言喻的情感,是宣告?是告别?抑或是一种……郑重的承诺?鸣叫声在空旷的黎明前回荡,震得赵长顺耳膜嗡嗡作响,心潮剧烈翻涌。

  盘旋数圈之后,“老威”猛地振翅,巨大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陡然拔高!它发出一声更为高亢的、如同冲锋号角般的长鸣,直冲云霄!随着它的召唤,村边空地上,早已按捺不住的鹤群轰然腾空!数十只翅膀同时扇动,卷起强烈的气流,搅动着冰冷的晨雾。一时间,灰白的羽翼遮蔽了微明的天空,清越的鹤唳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充满生命力量的洪流。

  它们在空中迅速集结、列队,追随着头鹤的方向,朝着若尔盖那片尚未亮起的天空,振翅而去。巨大的身影掠过赵长顺小屋的屋顶,翅膀带起的风,吹动了他额前花白的乱发。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仰着头,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渐渐融入铅灰色苍穹的鹤阵。冰凉的晨风刀子般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视野里,那些优雅而矫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串在极高远的天幕上移动的、模糊的灰色小点,如同被风吹向远方的种子。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等你们回来。”他对着那片空茫的、鹤影消失的北方天空,喃喃低语。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甸甸地坠入脚下刚刚苏醒的泥土里。他扶着窗棂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中那根嵌着铜鹤头的拐杖,杖身冰凉,唯有那铜铸的鹤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掌心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草海彻底苏醒了。最后一块顽固的浮冰,在某个温暖的午后悄然融化,无声无息地汇入荡漾的碧波。阳光慷慨地洒下来,驱散了高原早春最后一丝料峭的寒意。被禁锢了一冬的水草,迫不及待地从水底探出头来,嫩绿的芽尖在清澈的水下摇曳,连成一片片朦胧的绿烟。水变得清澈、温暖,细小的鱼虾开始活跃,在水草间穿梭嬉戏,搅起细碎的银光。沉寂的滩涂也热闹起来。泥土吸饱了融化的雪水,变得松软、肥沃。各种不知名的野草种子在温暖湿润的泥土中苏醒,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用点点新绿迅速覆盖了冬日的枯黄的苇丛。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混杂着水汽、腐殖质和新生植物汁液的蓬勃气息。风也变得柔和,带着暖意,拂过水面,漾起粼粼的波纹;拂过新绿的草甸,带来一阵阵沙沙的低语。

  赵长顺的咳嗽终于停了。他不再需要那根沉重的拐杖,但依然习惯性地握着它,每日沿着解冻的草海边缓缓行走。他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片新生的芦苇荡,每一处水鸟聚集的浅滩。他看苍鹭在水边凝立如石,看野鸭成双成对地划开水面,看几只从未见过的、羽色斑斓的水鸟在远处沙洲上跳跃。草海恢复了生机,处处是喧闹的鸟鸣,唯独少了那最为高亢清越的鹤唳,少了那群优雅的灰白色身影。他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总在寻觅着什么。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和煦。赵长顺走到草海深处一片水草特别丰茂的浅水区附近。这里芦苇新抽的叶子又高又密,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他停下脚步,习惯性地侧耳倾听。除了惯常的水鸟鸣叫和风过芦苇的沙沙声,似乎并无异样。他摇摇头,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

  “唧……唧唧……”

  一阵极其微弱、细嫩,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穿透了芦苇丛,钻进了他的耳朵!那声音如此稚嫩,带着初生生命特有的娇弱和试探,像刚破土的草芽,怯生生地触碰着这个世界。

  赵长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密实的芦苇杆,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视线穿过芦苇的缝隙——

  就在前方不远,一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水草丰美的浅水洼边缘,一团毛茸茸的灰黄色小东西,正笨拙地、跌跌撞撞地迈动着它纤细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的小腿!它太小了,绒毛蓬松,像一团被风吹落的蒲公英。它努力伸长同样稚嫩的脖子,小嘴张开,发出细弱的“唧唧”声,似乎在呼唤着什么。在它旁边,一只体型明显大得多、羽色灰褐、脖颈修长的成年黑颈鹤,正温柔地垂下头,用喙轻轻梳理着小家伙背上凌乱的绒毛。另一只成鹤则在不远处的水中,低头专注地寻找着什么,时不时叼起一条扭动的小鱼或一只水虫。

  是新生的雏鸟!黑颈鹤的雏鸟!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长顺!他眼眶一热,怕惊扰了这温馨的一幕,赶紧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他悄悄放下拨开的芦苇,让绿色的屏障重新合拢。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着那细微的、充满无限生机的“唧唧”声,一声,又一声……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风送来青草和水的味道。他握紧了手中的拐杖,那铜铸的鹤头在掌心微微发烫。草海深处,那细弱的啼鸣,是冰消雪融后大地最深情的回响,是生命在严冬尽头,对他那句无声承诺最嘹亮的应答。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