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欣丨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话剧《献给聂佳佳》观后
戴冰小说《献给聂佳佳》近期被改编成舞台剧于4月25日正式开演,由贵阳“醒山剧社”出品。一个民间剧社,召集了一群热爱舞台表演的“素人”,封闭训练好几个月才把这出戏奉献给观众。他们的排练经费不足,有时候甚至不能给演员保证一顿工作午餐。最近网络上流行一个热词,叫做“活人感”。这应该算AI时代碳基生命最近一次更新的自我界定了吧。想想有点荒唐,明明是个活人,对“活着”这件事情却未必都能够感受得到,虽生而犹如未生,岂不可怕。所以人人都要做些努力才能将自己的那份生命体认得完全些,我想这就是自带饭票参与这台戏的演职人员能得到的最大回报,也是他们躬身入局的根本原因。毕竟,有什么能比把作者码在稿子上的文字变身成一段活色生香的时空更具“活人感”的事情呢?

戴冰这篇小说我读过,作品中那些复杂晦涩的地方怎样变成直观的舞台表演,并不容易。这是两种不同的语言模式,各有优长和短板,到底是彼此激活还是彼此限制,确实是需要创作者费些思量的。隐喻是文学的基础语言,按照德里达的说法,文本之外无他物,所有的意义都在文本的延宕与读者的理解中产生。就这个角度来看文本本身是“空白”的,并没有固定唯一的意义可供传达,它只能在读者解读的过程中不断生成。德里达意义上的“空白”恰好将作为背景或历史的“存在”召唤到前面,成为可以关照的对象。对解构主义我并不着迷,但至少就《献给聂佳佳》而言这个说法再准不过了。“陈长兴”就是一片空白、一场隐喻、一个开关。随着那句“陈长兴是个大傻X”的开场白,一台戏就这么开锣了。可恰恰是大家围着转的陈长兴其实并无其人,在剧中他只有一个替身。他其实是一个存在于口传与耳闻中语词的集合,一片被众人见证出来的空白,也是让这台戏运转起来的虚空的核心。剧社深知这一点,他们为陈长兴套上一个奇怪的面具——很多面孔揉捏一阵之后集合而成的面具。乍看有点怕人,似乎把每个人口中的陈长兴物化在一个人的脸上了。他象一只贴满标签的旅行箱,似乎没有主人,又似乎人人都是它的主人,散场时我听见观众的议论,想起那只沧桑的行李箱,又增加了几条到此一游的阅历。

小说的第二个难点是比较大的空间转场,剧组也比较好地解决了。除了现实空间之外,通过面具戏的形式开辟了心理空间、意识空间、平行空间,错综复杂,煞是好玩。
真正不容易的是聂佳佳这个角色,不大好演。在这个角色身上集合了高完成度和低存在感这两个相反的指标,火候难以拿捏到位,轻不得也重不得。聂佳佳的两位饰演者下过大功夫,正式演出的第二场我看了成厚仪女士的演出,探班时看过李星瑶女士的表演,应该说都在不同的角度为我们呈现了这位主角的形象。成厚仪的聂佳佳单弱而知性、理性却悲悯,可圈可点。不过我还是更偏爱李星瑶呈现出来的舞台形象一些,她的表演融进了一些本能性的力量,一个卑微之人猛然之间亮出肝胆相照的爱情,酷。她最后对陈长兴的朋友们说你们一个也不了解他的时候,我相信了。我小时候常常看见一辆手扶拖拉机在水泥路上慢吞吞地开,货箱两边坐着几个穿绿色军装和长筒雨靴工人,遇到桥面路面水泥开裂的地方,几个人就懒洋洋地爬下来把一只大铁桶里面拌好的水泥砂浆铲起来,几下拍在那道裂缝上面,然后扬长而去。那混凝土就这么草率而丑陋地覆盖在那里,等到太阳出来,就凝成坚固无比的路面。李星遥的表演诠释出来的爱情庶几与之相似,那火热的凝聚力越过了般配、越过了合适、越过了理所应当,全然地包裹了陈长兴这个不靠谱的艺术家。她的爱有点像姐妹,像母亲,爱得稀里糊涂,不辨是非黑白。
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是麦克尤恩小说的名字。借这来写几句,因为想不到更合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