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永:《牙齿上的故乡》
关于水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童年时代,父亲常年在外闯荡,只有母亲独自支撑家庭。天蒙蒙亮时,醒来经常不见母亲身影。

插图:郭红松
一
关于水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童年时代,父亲常年在外闯荡,只有母亲独自支撑家庭。天蒙蒙亮时,醒来经常不见母亲身影。那时妹妹尚未出生,我和弟弟蜷缩在床上,默默忍受着遭到抛弃的恐惧。家里那间茅草房,据说曾属于生产队。由于年代久远,墙壁黑乎乎的。窗户是用木框做成的,上面钉着塑料胶布。不仅屋里昏暗,风吹的时候,窗户更是发出奇怪的响声。当窗户的塑料胶布慢慢变白,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随即母亲挑着两桶水推门进来,她把扁担靠墙放好,用胳膊抹着额头的细汗,先缓一口气,才把水倒进缸里。
村里水源匮乏,没有井,也没有潭,更没有河。大家要喝水就得走上几里路,跑到一个叫砂锅窑的地方去挑。砂锅窑附近的山上,低处还能看到矮矬的灌木,高处则光秃秃的。那口泥井所在的黄土坡,像一块被扔掉的黄牛皮。由于底下有煤炭,附近还有许多不成气候的矿石,那口泥井的水喝起来满嘴铁锈味。母亲之所以天不亮就挑着桶出门,是因为那时井里的水清亮。去得晚了,井里只剩一汪浊水。
当时房屋破旧,每逢雨天,家里就把锅盆端出来接水。许多时候半夜落雨,被淋醒才发现铺盖湿了一块。于是把盆放在漏水的地方,接着再睡。雨天虽然屋里漏水,但饮用水总算得以解决。母亲把家里的桶摆放在房檐下,接满水后倒进石缸储存。屋檐水与井水不同,喝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味。两者相比,我更愿意喝带着铁锈味的井水。即便在寒冷的冬天,我们把悬挂在屋檐下的冰柱摘来,当成冰棍咀嚼,那股怪味仍未减退。那时,家里会舀来积雪,放在锅里慢慢融化。雪水同样有味道,但没有屋檐水和井水那样浓郁。
糟糕的水质,让村寨里很多人都患了氟斑牙。老者残损的牙齿黑乎乎的,就像嚼着一团泥巴。而年轻一代的黄牙,也无可阻挡地往坏里发展。满嘴的氟斑牙让我感到自己丑陋,心里也变得自卑,许多场合羞于张嘴。在青少年时期,遇到喜欢的漂亮女孩就退缩,根本没有追求的胆量。倘若能有一口健康洁白的牙齿,我或许会变得更加自信。最常见的生活用水,却影响了我的整个生命。
5岁开始,我曾到姑妈家生活过3年。那里是大峡谷,河流从中蜿蜒穿过。河那边是云南,河这边是贵州。河岸两边,散落着许多房舍。云南那边是一道斜坡,河床也稍微宽敞,而这边河床狭窄,房舍紧靠悬崖,显得十分局促。
住在河岸,虽然土地稀少,但用水起码有保障。河边常有村民洗衣裳,太阳好的时候,还有孩童跳到河里游泳。于是大家总是清早起床,赶在河水没被污染之前挑回家来。雨季水浑,就在沙滩上刨个简单的土坑,里面的水清澈见底。那样的水经泥沙渗透和过滤,照理说应该没有任何异味。奇怪的是喝到嘴里,仍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河里涨水,常有村民沿着河岸,挥着网兜舀鱼。涨水时节,沙滩上的水坑自然也被吞没了。那种时候,姑妈就把黄澄澄的浑水挑回来,接着把捣碎的杏仁放进去。几个小时后,桶里的浑水就慢慢清亮了。河水退去后,我们偶尔能捡到几条搁浅的鱼。
我姑父是赶马车的,他从对面的云南买进杂货,然后拖到贵州的乡里售卖。更多的时候,帮邻居运输煤炭或粮食之类的东西。据说早些年,他养过一匹怪马。那匹灰白色的马瘦骨嶙峋,却拥有天生神力。偶尔赶着马儿上山,竟追赶不上,必须让它多驮几块石头。那匹怪马不仅力大无穷,每次牵到河里饮水,它都不像其他马儿那样,走到河边就低头饮水,非要拽着缰绳走到深处。它先用鼻孔喷开水面,然后饮用里面的净水。附近的村民感到诧异,都说姑父养了一匹“龙驹”。
从姑父家回来没多久,我突然听到传闻,说是飞机要在砂锅窑一带播撒松树种。在那个穷乡僻壤,村民都没见过飞机。播种那两天,大家像赶场似的,兴奋地挤在山头上。听到低沉的鸣响,大家嘴里的声音消失了,全都伸着脖颈张望,只见那个巨大的家伙,像老鹰般从顶空掠过。飞机从这边掠过来,又往那边掠过去。那是许多村民此生离这种现代机械最近的一次。他们与世界的联系,被大山隔绝得太久了。山峦像墙壁一样,从祖辈起就将大家关押起来。那次飞机播种,让他们在局促的空间里,短暂地瞧见外面的风物。飞机播完树种后,再也没有出现。大家看着荒凉的山岭,争论树种能否生长。毕竟这片滚烫的枯旱土地,连仔细照料的庄稼都长得无比艰难。
没过两年,我家搬到乡里。那里饮水同样困难,我和弟弟常常晚上拎着桶,跑到离街不远的石井取水。无论多晚,井边似乎都蹲守着几个人。大家各拿一个塑料水瓢排队,轮到自己就跳到井里取水。水井只有膝盖高,里面是一块斜石板。我们踩在井里,稍有积水就舀到桶里。每一次挥瓢,都能听到塑料刮在石头上的声音。因为那口井,家里那把红色的塑料水瓢,边沿始终毛糙。在那种地方,也只有薄水瓢才能充分发挥作用。那种厚实的木水瓢,非但不能利索地取水,反而把水弄得更浑。大家从石井把水取来,都用锡壶烧开饮用。烟熏火燎,锡壶黑漆漆的。加上时常磕碰,壶身出现许多瘪凹,看起来像是流传百年的旧物。每次揭开壶盖,里面总有一层厚厚的白锈。
而今想来,童年不少时光是在井边度过的。后来年纪增长,父亲将一把农用车钥匙塞到我的手里。那时除开一条连接云南的省道铺着砂石,村里其余的道路全是泥路。那辆改装出来的农用车,身体比我的还要糟糕。我到村寨拖运煤炭和木材之类的货物,从来没有一趟是顺利的。车辆总是半路出故障,或者轮胎陷进泥坑。折腾到半夜,饥渴疲累,我多次拿着手电筒,浑身泥泞地趴在沟边,像野兽似的喝水。山里有铁矿,沟底有一层黄里透红的颜色。我将锈味浓重的水吸到嘴里,感觉像是咀嚼矿物碎屑。这样的水咽进喉咙,简直担心腐蚀肠胃。我的身体迅速垮下去,跟那几年的劳累有着极大关系。
二
随着年景变好,乡里和村寨陆续接通自来水。而我却带着满嘴氟斑牙,逃离故乡。我先是去了一个房地产公司,后来又带着那口渍黄残破的牙齿到鲁迅文学院学习。从北京回来,我把那口破牙带进政府大楼。办公楼的电梯有镜子,每次从里面看到两排丑陋的牙齿,都觉得它在提醒我这浑身冒着土气的家伙,莫忘逝去的饥渴岁月。这口黄牙就是故乡在我身上烫出的烙印,永远不会消散。
转眼之间,我在城市生活了近20年。许多陈年旧事,已经渗漏在时光里。但水的各种味道,始终像铁锈一样结实地依附在脑海。也许是阴影作祟,其间听闻哪里有股好水,总忍不住想去看上一眼。6年前,我到达七星关的一个偏僻村落,低处的山谷幽深漆黑,而高处的悬崖绝壁上,赫然挂着一条醒目的渠道。山崖就像受惊狂奔的烈马,被缰绳紧紧勒住。那根缰绳镶嵌在肌肉里,几乎要被绷断了。我走在闷热的村庄,如同掉进蒸锅。当地的乡民,曾跟我的家乡父老有着相同命运。但从老人的几张瘪嘴里,我听到生活的不同走向。
那里土地枯旱,于是数十年前村民自发组建队伍,冒着生命危险攀上峥嵘崖壁。他们像猿猴似的居住在洞穴,耗费8年光阴,才从坚硬的岩石上抠出那条渠道。无从想象,他们凭着何种强烈的执念,才有如此悲壮举动。只晓得每段沟渠,都浸染着他们的鲜血热汗。而这样的渠道,在周边村寨还有9条。当年的渠道建设者老了,他们每讲一句话,残存的牙齿似乎都要脱落出来。他们头发变白,如同顶着一头柴灰,黢黑的脸上挤满皱纹。他们弯腰驼背,周身都是岁月咬噬的痕迹。但所有年轻后生的嘴里,都长着两排整齐的白牙。那群缺牙半齿的先辈改天换地,终于让后世逆转命运,拥有一口健康的好牙。
从村庄出来,山路和渠道并排,就像两条蜿蜒的蟒蛇顺坡钻进树林。我像是追寻命运,沿着山路往上走。沟渠里的水清澈纯净,能够清楚地看见底部沙砾。如果没有流淌的声音和溅起的水花,或许会觉得这是一条空渠。蹭到渠道边上,我撩水洗脸。突如其来的寒意,让皮肤像被剥掉一块。我来不及把脸擦净,两只湿漉漉的手再次伸进沟渠,掬起一捧凉水灌到嘴里。水里没有任何异味,反而略带甘甜。随着喉咙蠕动,水流像蛇似的敏捷地窜进肠道,最后安静地蜷缩在胃里。
太阳早就抵达顶空,热烈地看着我这个满嘴烂牙的家伙。我爬完斜坡,贴着崖壁往前走。迎面扑来的大风,瞬间把身上的汗水搜刮干净。我扶着粗粝的岩石,脸庞像是火烤,竟隐隐有些疼痛。眼前山崖如断,裂缝纵横。即使从远方来的游客见识了再多的山川水文,此地的壮丽景象,也必定让他们惊叹自然的神奇。然而曾经的刻骨经历,让我明白老辈山民的真实感受。若无流水奔涌的渠道,这里的生活必然压抑而绝望,面对挤压而来的崖壁,甚至是难言的恐惧。这是尘世的缩影,陷入绝境就只能绝处求生。
也正是那次探访,让我获得一个讯息。当年参加修渠的还有一位盲人。那个细节像蚂蚁逮住食物,紧紧咬住我的神经。起初两年时间,我的脑里时常涌出这样的画面:一个双目失明的村民,在陡峭的悬崖修建渠道……经过漫长的构思和创作,我终于完成长篇小说《穿山记》。回想故事的起源,以及往昔的艰苦生活,无端觉得这部小说更像自传,因为我和主人公一样,拥有沉重而残破的人生。而里面的其他人物,就是我熟悉的乡亲父老,他们凭着旺盛生命力,硬在焦土之上开花结果,铺枝散叶。
长篇已经写完,但内心的话还没说尽。再有百万长文,也无法写尽我对水的深刻感受。世间写水的文章数不胜数,但大家都谈清澈凛冽的净水,唯独我搂着蚀坏的肠胃,回忆着故乡含有各种怪味的水。早年飞机播撒的树种,而今已然成材,砂锅窑一带松林茂密。春冬两季,山茶就举起各色花朵。黄土坡上那口泥井,早已废弃。年轻后生走到那里,肯定嫌弃地喊脏。他们并不清楚,多少焦枯的肠胃,靠那充满杂质的井水舒缓过来。
我在云贵乡的时候,说自己是群峰村的。我在威宁县的时候,说自己是云贵乡的。我在毕节市的时候,说自己是威宁县的。而后我到省城,难免介绍说自己是毕节市的……如果走到更远的地方,则会说我是贵州省的。我走得越远,故乡就越宽广。但无论走到任何地方,我都无法忘记最初的村落。只要张开嘴巴,那个村庄就出现在我的牙齿上。此时我就带着一口烂牙,坐在贵阳城郊的书房里,回想着面积最小的故乡。(作者系贵州省毕节市作协主席)
来源: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