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桐子红了的时候①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2026-04-23 14:11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山桐子红了的时候

■王安平

我收到北京建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个下午,妹妹拽我去父亲伺弄的梨园,那时她还是一个乖巧的农村女孩。彼时正值中伏天,太阳炽热如火,望儿山的梨香能把人的馋虫勾出来。我们一进梨园,她像鱼儿进水缸,忽一下就不见身影了。我怕她碰上蛇,望儿山的毒蛇经常伤人,且都是毒性大的“烙铁头”,我追着她叫着“妹妹,妹妹”,她半晌才露出半个脑袋来,另一半掩藏在碗口粗的梨树后面,仿佛一帧斜切掉三分之一的照片。梨树经过剪枝,长得不太高,悬挂在枝头的梨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就有了摘的冲动,一边伸出手去,一边斜着眼睛看我,她在试探我的态度,我没有给她机会,瞪她一眼,她伸出去的手不情愿地停在半空,幽怨的目光射过来,撞在我的目光上,她赶紧别过脸去,跑向空旷的草坪,揪着脸生闷气。我心硬如铁,守护梨园是我的责任,绝不能浪费了一枚梨,因它是我们一家人吃穿用度的本钱。十多分钟后, 她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喊“哥哥,哥哥,我在这儿呢!”声音落在梨园里,好似一群放飞的鸟儿,她完全忘了我刚才瞪她的眼神。

其实她拽我去梨园,就是想吃一个甜蜜的梨子,她坚信我会满足她的愿望,没承想我会不近情理阻止她,过后我隐隐后悔,想着在回去的路上怎样诓她高兴,殊不知她却说,哥,你去北京就吃不上爹的梨子了,我打算摘一个梨子给你尝鲜的。原来她是为我呀!我的心像被勒了一刀。

妹妹长得不算漂亮,但她活泼可爱,像灯一样照亮家人。我和她从小心灵相通,她有什么身体不适我会感应到,我遇到不爽的事,她也会有反应,像电子钟一样精准。有年端午, 正是关秧门的时候,父亲带她去田坎边玩,她误吃了老蛇泡(蛇莓),上吐下泻,全身痉挛。我在山上放牛,突感心慌,浑身酸痛,我赶牛回家才知妹妹中毒,幸好村医务室罗医生老到,快速给她灌肠才没出事。她恢复过来又洋洋得意地夸张说她属猫的,有九条命,真叫人哭笑不得。后来我在县城读中学,有天她说我病了,催母亲来看我,我果然发高烧。村里人说我们是前世夫妻投胎的。

我去北京的那个早晨,妹妹执意送我去窑上坐班车,那时班车是以坐满位置决定开车时间的,我们来早了,班车没有到,我们就站着在冷清的候车点等候,也没地方坐,左腿站酸了换右腿,右腿酸了换左腿,一直站着等一个多小时。九月的晨风有了寒凉,妹妹身子单薄,怕冷,紧紧依偎着我,我叫她别这样,她不高兴,翘着嘴巴说,谁稀罕挨啊!跑一边悄悄流泪。过一会儿又来靠着我,我再不忍心叫她离远点了。

班车终于来了,我准备上车去坐着等发车,她悄悄往我兜里塞一团东西,我掏出来看,原来是一团皱皱巴巴的角币,我知道是爹娘给她的零花钱,存在钱罐子里的,平时跟她要一分,她像夹壳核桃一样,抠都抠不出,这回倒挺大方,全部“家当”给了我。我还给她,说爹娘给她的零用钱我不能要。她一甩脸,拿一只肩膀抵着我,说我不要她就不认我这个哥!我拗不过她,揣回兜里,说妹的心意我收了,她开心地笑了,两排白牙像蚕宝宝一样剔透。

她又拽着我的手臂说,哥,毕了业千万别回仰崇,在北京找个工作我也沾沾光。其实我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我要在北京挣钱买房,把爹娘接过去,一家子都成北京人。我摩挲着她黑亮的头发说, 妹,我会努力的,等我在北京有了工作,我就给你介绍个北京对象。妹妹娇嫩的脸上,顿时泛起幸福的红晕。

班车子终于坐满人了,司机按喇叭催她下车,下到车踏板又反过脸来,不愿离开似的,嘱咐说,哥,别怕花钱,家里没钱了,我就辍学打工,也会供你读完大学的。我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包不住溢出来。

我认识珍莲是在一次大学生联谊会上,一见面我就预感到我们会成为朋友,她随和谦逊,骨子里透出一股别的姑娘所不具有的善良。她问我是哪个大学的,我说北京建筑大学。她惊讶地说,理科生,厉害呀我的哥!第一次受美女夸,我心里慌得像鸡薅一样,说话不成句式,她却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瞳仁藏进眼窝里,眼睑像粘在了一起,她打趣我,看你羞怯怯的样子,雏鸟吧!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随即反诘:难道你不是?她说开个玩笑,不生气吧!我说怎么会,我本来就是雏嘛!她捂着嘴咕咕笑,像斑鸠叫,笑毕,她说,原来你也逗!我们加个微信吧!打那以后,一有联谊活动,我就盼见到她,可每次都令我失望,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也就是这段时间,不知家里忘了充钱还是没有钱,生活费眼看就水干石头现,充不了饭菜卡就没饭吃了,我急得火焦火辣,想跟同学借,又怕同学笑话,无奈之下,我只好到附近建筑工地搬砖,以解一时之困。

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珍莲突然微信我,说她星期六要去家教,问我愿不愿陪她,我当然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她见我爽快,就说给雇主说说,她辅导语文,我辅导数学。想不到雇主答应了。星期六那天,北京的天特别蓝,像水洗过的一样,珍莲穿一件纯白色圆领 T 恤,袒露出二指宽小肚皮,仿若一只玉立亭亭的白天鹅,十分辣眼。我们都很认真地准备了教程,教授完,雇主很满意,当场付给我们各一百五十块钱。她请我吃蔬菜沙拉, 我也不客气,吃完就在街头瞎逛,她也乐意,完了我请她喝奶茶。这天是我上大学以来过得最滋润的一天。往后的日子, 我们家教完就一块坐地铁玩儿,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到了星期一。之后不久, 家里继续给我的银行卡充值,不但补足了前面欠的生活费,还多出几百块钱,我突然富裕起来,说请她吃牛肉汉堡,她说AA制,我说吃她的多了,该请一回的,她说我是叫花子穿灯笼裤——装肥。她一下子戳痛我的虚伪,犹如扒光了我的底裤,恨不得找片芭蕉叶遮脸。她说她知道我是农村孩子,但她并不介意,因为她也是农民的孩子。她捋了捋刘海说, 我曾经和朋友去过山区,那里的孩子真苦,穿着捐赠的衣服,坐在漏水的教室上课,但“学习园地”办得好,一片片作文就是他们的心梦,什么“要当解放军” “要当科学家”“要当老师”,歪扭的笔画里藏着他们梦想的星空,眼睛亮得照得见我心里的尘埃。从那刻起,她就发誓要当一个老师,用小小的蜡烛点亮孩子们的黑夜。学哥, 真正的富有是抓把泥土能种出花来的人心。想不到她的心胸竟这样宽广,我一时的虚荣心瞬间被撕得粉碎。

这年冬天,妹妹等不到我毕业就出嫁了,我背着她交给妹夫,那时没有硬化路,她骑着妹夫牵来的小黄马,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把泪,眼睛哭肿了,像刚摘的草莓。我想着她从此嫁作他人妇,不知会遇到什么苦难,祝福的话哽在心里说不出,整个人像挖空了一样。

妹妹出嫁后的第二年夏天,北京明媚灿烂,艳阳高照,我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学士学位,随后顺利入职中建五局,工作地在北京大兴,终于实现了在北京工作的梦想。报到之前, 我带着满身风光回了一趟老家。老家仰崇偏僻, 上千年出我一个大学生,仰崇跟着添光,至少打破仰崇出不了大学生的魔咒,家乡父老听说我在京城工作,把我当成了皇帝钦点的状元,毕恭毕敬地簇拥着,鞭炮从进寨口一直放到我家院坝中。

仰崇属布依族聚居区,上百户人家,一家有事百家应,听说我毕业回了家,纷纷上门道贺,父母脸上洋溢着光彩,几十年的笑集中在这一刻,从没合拢过嘴。妹妹带着妹夫来看我,她已褪去少女的羞赧,成了地道的村妇,说话不像从前那样温柔了,呱啦呱啦的,像炒豆子一般。我想说她两句,又怕伤她的自尊心,就把话咽了回去。好在客人很快散尽, 要不然我真不知如何应对她。

一切恢复平静,妹妹拿话将我,说答应的话算不算数,我说当然算数,又问好久带她去北京,我说没上班,上了班再说。她就噘起一张小嘴嘟囔,那样子真像那次摘梨子噘嘴,她说我说话不算数。娘出来打圆场,说出窝的鸡儿该见点世面了,叫我给妹妹在北京找个活儿,兄妹好有个照应。我嗯了一声。妹妹就得意, 黝黑的脸灿烂得像花儿遇上春天,又问北京姑娘漂不漂亮,我说比她漂亮,她不高兴,翘起一张可以挂油壶的嘴。我拿出珍莲的合影照,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夺过照片端详半天,问是谁?我说是她未来的嫂子,她说我真厉害,悄悄踅到我背后,冷不防捅一下我的胳肢窝,我怕痒,笑得岔了气。娘笑眯眼,说妹妹没大没小,淘气得不成样子。妹妹笑得像朵花。父亲慢慢品着茶,似乎对这事儿不太热心,说叫花子进城舔菜盘——开洋荤。大城市姑娘, 接进家才算得。妹妹不同意他的说法,说现在大学生开放得很,说不定人家早同居了。什么同居了!我堵住她的嘴,你哥是那种人吗?紧张啥!她说,心中没有病就不怕吃西瓜。一家人会心地笑了。

妹妹突然安静,转身出门去了,突兀地留下一个长长的省略号。

离开老家回北京,我把心思全部投入到工作中,总经理十分满意,很快受到重用,收入增加了许多。仰崇煤厂关闭后,妹妹没地方打工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我定时给她寄一些钱,这让我得到一点慰藉,谁知年底她一分不少地退还给我,我不开心,现在微信转账,我不点收就自动退回。妹妹见我不点收, 发微信给我,说将来在北京安家,少不了要花钱,能省则省,农村什么都不缺,不收就是看不起她。我还是没有收,二十四小时钱原路退回,她脾气倔,取出现金给了娘。

二〇一九年秋,妹妹微信我,说梨子卖不出去,快烂树上了,叫我想个法子。我晓得梨子卖不出去意味着什么,于是紧急联络在京的同学朋友,请他们帮忙联系商家,我则跑商场。折腾了几天, 朋友说没办法,我也几乎跑遍大兴所有水果商场,商户老板不给面子。我将不好的消息告诉妹妹,妹妹说我枉自在北京工作,一点忙也帮不上,她是在抱怨我: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一年,家里损失两万多,父亲看着黄澄澄的梨子掉地上沤肥,气得上吊的心都有了,从此发誓不再摸果树,改行养了鸡。

有一天,父亲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妹妹得严重脑梗,不知能不能活得过来,叫我赶快回去,晚了就见不到妹妹了。

当时我还在北京大兴机场物流中心工地,正在为泡沫混凝土填方工艺技术发愁,接到电话我路都走不动了,整个人软得像胶泥。我交代好工作直奔机场,那时北京到贵阳的机票很紧张,通过“黄牛”花三千五弄得一张,我上了飞机就昏昏沉沉的,满脑子都是妹妹的样子。赶到时, 妹妹已经做完开颅手术,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眼睛紧闭,面如纸灰,除了呼吸证明活着外,躺在病床上俨然就是一根木头。我抓住她的手,她的嘴唇翕了一个缝,像要跟我说什么,娘一个劲数落我,像我害了妹妹一般。她说当初要不是为我, 阿凤也不会辍学,也不会这么早嫁人,就不会得这样的病。我听出来了, 当时我在北京读书,那时果园收入不错,我和妹妹的读书费用没问题,第二年进口水果多得压断街,梨子就卖不动了,送人都没人要。为挣钱给我读书,妹妹辍学进了仰崇煤厂。阿凤命苦啊!娘说,刚进厂那会儿,心里老记挂着读书的事儿,朝学校的方向偷着哭,我开导好久,她才慢慢缓过劲来啊!娘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往外流。我知道妹夫就是这时候认识的,他会小殷勤,讨了妹妹欢心,婚后就不把她当回事了。万铭啊!不是娘雏护妹妹,你能有今天,是妹妹用自己的前途换的呀!娘的话没说完,我愧疚的泪水早已如雨而下。当时家里没打款,我还抱怨父母心狠,哪知道是家里没有钱啊!

妹,是哥对不起你呀!我说。妹很快就把眼睛缝上了。

开颅手术后,妹妹一直处在植物状态,她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大好年华等着她呢!我提议转院治疗,妹夫一直不表态。作为哥哥, 我不想看到妹妹这样昏睡不醒,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我也要试一试。二〇二二年秋天, 我不顾妹夫的暧昧,把妹妹转到北京天坛医院治疗,妹妹的眼睛终于打开了,病情正在好转。医生叮嘱我们,病人的康复需要家属耐心、细致的护理,以预防并发症和辅助康复为目标,同时要注重病人心理需求,帮助其建立康复信心。然家里的积蓄花光了, 我的存款也所剩无几,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良好的愿望如同残破的山体在慢慢坍塌,无奈之下,妹妹只得回贵州老家。

妹妹回去了,我的心跟着走了。忙完工作,下班后就全是她的影子,我想到回家,我要用哥哥的一份挚爱帮她站起来,可我又放不下珍莲,珍莲是我的最爱,要不是发生妹妹生病这件事,或许我们已经谈婚论嫁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对爱失去了信心。有天我试探珍莲,说打算回家乡创业,她听后一脸讶异,像不认识我似的,说我是疯了还是装疯,北京发展这么好,怎么心血来潮了。此时我已升任技术部经理,年薪三十多万。我说想为家乡做点事, 为乡村振兴出份力。她“嘁”一声,轻蔑地说,就凭你?北京这么好的平台都只混得一般般,真要去振兴什么乡村,有项目,有资本吗?我一时语塞,她踩着高跟鞋,橐橐橐地走了。我把想法告诉父亲, 父亲直接怒骂,狗日的做梦发高烧,真正一个糊涂蛋!你好不容易才在北京有个工作,没干几天就翻筋折腾,想气死老子不是?我说妹妹她……他截断我的话,妹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干好你的工作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回乡的事我只得按下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