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麟:难忘贵州民大的寒暑岁月
本文回忆作者1984年进入贵州民族学院(今贵州民族大学)中文系求学的经历,记述校园建设、师资力量、课程特色及三次暑期田野调查实践,展现上世纪80年代民院浓厚的学术氛围与民族教育特色,表达对母校75周年校庆的深情致敬。
一
1984年国庆节前,从三岔河上游的乌蒙山麓,步行15里山路,坐1块5角钱54公里的农公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4块8角钱154公里的客车到省城,延安西路与山林路、枣山路之间的客车站广场上,迎新标语和迎新的人在那里等候新一级同学来报到,系学生会主席陈忠师兄张罗安排,周丽玲师姐带着大家坐上去学校的车,17公里到达董家堰山上的学生宿舍区,正是傍晚时分,6个人的宿舍,选了一个靠门的上铺,这就上了大学。
更名前的贵州民族学院大门
我原本没想过要上大学,小时候虽然喜欢读书,也说不清是为了逃避劳动还是追求上进,也没什么直接的目标,工作嘛,能做个代课教师或开个手扶拖拉机已经很让人羡慕了。高考填志愿,兰州大学新闻系、北京大学古典文学专业,是因为有空格才填进去;省属高校,填报了贵大、师院、民院,翻来覆去算分数,还是觉得不太踏实,最后填了几个地区办的财校以增加保险。只要能解决“户口本”和“购粮本”,大学中专都行。其间,跟师大也签了定向录取合同,还是民院先走程序,录取到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
1981年建设中的学生活动中心
进校的第二天,跟着一帮新生在学生食堂与体育场之间的空地上,等候送学院代表去省政府礼堂参加表彰会的大客车,带队的干训部主任王桂森老师借机给大家介绍贵州民院校史。1951年创办,1959年并入贵州大学,1974年在龙洞堡社会主义学院复校,1977年恢复高考、开始招生,前几届在龙洞堡,后来选址到花溪董家堰山上,80级、81级、82级陆续搬到新址,先在花溪大桥旁的牛毛毡房过渡,直到83年新生入学,才离开牛毛毡房。民院规划占地面积1300多亩,东临花溪河、北靠职业病院、西沿贵昆铁路西站与石板镇站一线、南接花溪水泥厂和东西向的花溪大桥铁路桥,与贵大、农学院在一条线上。王老师刚介绍完,车来了,我跟着大家上车,心里一直在想1300亩究竟有多大!
20世纪80年代初,建设中的花溪校区(临时教室与宿舍)
正式开学后,到教师宿舍和办公区领书,在学生宿舍和教室区上课,才知道南北距离超过3公里,东西距离超过两公里,中间还插了一块铁二局一处的办公区,确实够大的了。1985年夏天,在贵阳当兵的几个老乡来看大家,在干训部老乡周成勋老师住处就餐,饭还未吃完,其中一个老乡说有事先离开,只听得下楼发动三轮摩托走了。过一会大家吃了饭,下楼到体育场大门边买西瓜吃,只见有个人骑着摩托车一趟跑过去、一趟跑过来,绕着体育场和学生宿舍转圈圈,仔细一看,原来是之前先走的卜大哥,他说民院太大了,半天都转不出去,估计喝了两杯,找不着方向了。
二
早先,对大学的印象是遥远的,模糊的,对大学老师也是!但是经过4年的大学生活,镌刻在脑海的记忆时间愈久、印象愈深!
李华年老师是中文系主任,讲授先秦文学、古代文论,他上课先清嗓子,语速不紧不慢,一字一顿,虽然不苟言笑,但回顾讲课内容时,联想到一些表情,仍然可以记起来。他的板书很规整,左边写讲课大纲,不擦,右边画图、写字讲例子,讲完擦掉,讲完一堂课,提纲基本写满黑板,即使笔记赶不上,也可以对照补充。
1985年11月,贵州民族学院各民族学生课余进行学术研讨
潘定智老师是中文系副主任,1985年后中文系创办民语班,再后来组建民语系,任主任,讲授民族民间文学概论、神话概论。潘老师讲课,先讲故事,再梳理故事母题、传播区域、民族、国别,再讲价值、意义,由浅入深,由形象到抽象,娓娓道来,冲淡平和,让人印象深刻。
曲沐老师后来任中文系主任,讲授红学、宗教文学(佛经故事),曲老师受柳永“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影响,北师大毕业后,辗转京广、湛江、都匀到贵州工作的,虽然所遇并不完全如江南诗意,但他孜孜于学术,深耕红学,把我们引入丰富繁复的人物世界。
20世纪80年代学生风采
王成杰老师是中文系总支书记,讲授两汉魏晋南北朝文学、版本目录学。王老师是先参加革命工作后再去川大读大学的,因此总会将历史与现实结合起来,特别是讲汉大赋、讲魏晋风骨,把经济社会与文学的关系梳理得清楚明白。
曾老师,有三个。一个是班主任曾垂提,讲授马列文论,一个是曾庆富老师讲授文学概论,还有一个曾祥麟老师讲授宋元文学。一个讲人化的自然和自然的人化,一个讲文学的起源,一个讲苏轼得鱼忘筌、得意忘形。三个都喜诘问,工作后才想到问难的好处一一至少不至于那么木讷!
还有讲授语言学的徐尚聪老师,上莎士比亚的徐东伦老师,讲巴尔扎克的邓世隆老师,讲语言可对比中俄英日,也可讲八大方言,语系语支条分缕析;讲莎剧背诵《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雅典的泰门》《李尔王》声情并茂;讲巴尔扎克不用看讲稿,闭着眼睛可以一口气一堂课。
谢会昌老师讲授现代文学、比较文学,肖红老师、孟维佳老师讲授当代文学。从鲁郭茅巴老曹到繁花竞放的新时期,训练了我们比较的眼光和开放的思维。
顾朴光老师讲授中共党史,蔡志君、沈昭华、张新志老师讲授政治经济学,马贤伦老师讲授民族理论与民族政策,赵亚林老师讲授哲学、陈秋平老师讲授逻辑学、王鸿文老师讲授教育学。顾老师是作家,赵亚林老师学的是外语,蔡老师因去美国访学、由其先生沈老师代课,后来张老师由六盘水调来接手政治经济学课程。
上世纪80年代毕业照
进大学是幸运的,有幸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上大学更是幸运的,人人朝气蓬勃、处处蒸蒸日上、举目英才荟萃:一些省内高校下放老师回城,调入民院;一些省外高校下放到贵州的老师平反后一时难以回去,也是以民院作为中转站过渡。除了本系老师,其他系的老师上课也可以去听。政治系赵森林、吴斯清老师,历史系侯绍庄、翁家烈、史继忠老师,数学系谭鑫、林敬藩老师,法律系的刘胜康老师,经管系的曹鹏老师,干训部的杨昌儒老师、预科部的安尚育老师、物理系的余重文、倪绍勇老师,中文系除前述,写作徐成淼、秦敏、郝银生、钟旭老师,古汉语罗兰、金宗溶老师,训诂学王瑛、胡运飚老师,唐代文学钟德恒老师,明清文学金宗泠老师,现代汉语陈泽霖老师,在高校中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那时民院学术风气浓厚,校际交流频繁,即使在初创期简陋教室中,可以听数学家陈景润张广厚杨乐的课,也可听作家特·达木林、伍略、苏晓星的讲座;可以听法国第三大学哲学家熊秉明的交流,也可睹日本文化学者坪井洋文来访;既可请中央民院的陶立璠来讲新兴民俗学,也可请云南大学李子贤来讲高黎贡山田野作业。
三
田野作业、社会调查,是民院的一项特殊课,也是特色课。每逢寒暑假,都要明确一些方向或专题,组织学生开展社会实践。
1985年夏天,大一下学期快放暑假的时候,我在宿舍楼前边看到一张海报,征集仡佬族民间文学调查爱好者,在暑假参加社会调查。我想老家也有仡佬族,何不趁假期跑一跑,搜集整理些材料上来。顺着海报留下的联系地址,我从学生宿舍步行两公里到教师宿舍,找到课题负责人罗懿群老师,罗老师很热情,又是泡茶、又是问名、又是问家庭情况,一下子打消了我的陌生感。他给了我一个提纲,一些参考资料,包括贵州仡佬族分布情况,当地县民委负责仡佬族调查的联系人,不厌其烦回答我的一些天真的问题,整整呆了一个下午,才离开罗老师家返回宿舍。
上世纪80年代毕业照
调查提纲所列科目非常详细,包括家庭人口、村落人口、主要姓氏及来源、聚居与杂居方式,生产工具、生活资料、种植业养殖业、田土比例、商业贸易、收入来源,包括上学人数、小学、中学、技校、大学在读和毕业人数,日常交流语言、使用的文字,若使用少数民族语言,主要词汇要记录、并用国际音标标注,民族民间神话、故事、歌谣若能录音,尽量录下来,并注明传承传唱人姓名、年龄、性别、传承方式等,涵盖了经济、文化、社会各方面的内容。对于我这个大一学生来说,任务比较庞杂甚至有些科目理解不透,还不要说调查了。尽管有困难,但活儿是自己主动上门领来的,只能硬着头皮干啦。那个暑假,我花了近二十天的时间,搜集了一些语言学资料和民间文学资料,连表格算下来也不过万把字,开学后交到系办,后来中文系总支书记王成杰老师同罗懿群老师组织研究,原定每万字发资料费15块钱,由于提供资料的学生不多,决定算两万字,发给我30块钱。
第一次调查尝到甜头,后面两个暑假也就停不下来了。
1986年夏天,贵州民族学院民族民间文学研究社组织“三套集成(民间故事、民间歌谣、民间谚语)”调查队,赴镇宁自治县调查,研究社社长、民语系主任潘定智老师、副社长、院团委书记韦宗林老师、秘书长杨正伟老师委托我承担一些事务。潘老师带着我去省文联民间文艺家协会申请了经费,解决了为期两周的食宿补贴。放假第二天,调查队开赴镇宁,先去扁担山黄果树采风,增加实感,然后在县招待所进行为期两天的培训,县委副书记马启忠出面调度,每个组加一个当地人,以区为单位分下去,我带一个组负责城关区锦屏、包包上、阿岔大寨。这次调查,因为有统筹指导和地方支持,顺利完成了任务,两年之后镇宁自治县出了一本全集。
大学的第三个暑假,社会实践活动由院团委和民研社组织到花溪区调查,经费由学校拨付,罗懿群老师协调花溪区提供部分支持,整理资料由韦宗林、杨正伟两位老师把关。我除了配合院团委工作,也带一个组到高坡的沙坪甲店、黔陶赵司骑龙等地进行调查,主要任务还是花溪版的“三套集成”,1990年花溪文联出了两册。第一个暑假,不知搜集也不知整理,第二个暑假,知道搜集不管整理,第三个暑假,边搜集边整理。花溪调查结束后,我又跑了3个县,在当地公安部门帮助下,撰写了《织金六枝等地拐卖妇女犯罪活动的调查》上报,获省教委、省委宣传部、团省委1987年大学生社会实践优秀成果奖,我也和经管系史新宇同学一起获社会实践先进个人称号。
时光忽忽,步履匆匆,5月17日,母校贵州民族大学沐风沐雨,已届75个春秋。回首往事、历历在目,青春岁月、难以忘怀,写下以上文字,以表寸心吧!
来源:贵州民族大学、贵州日报文艺副刊《娄山关》、高级记者说与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