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AI时代文学创作新可能性暨“实验体”长篇小说《AI夜郎国》讨论会

贵州文学院 | 2026-07-20 16:26

动静文学由贵州省作家协会指导、贵州文学院联合贵州广播电视台全媒体新闻中心共同主办。


AI时代文学创作新可能性

暨“实验体”长篇小说《AI夜郎国》讨论会

钟硕      傅钰棋

主持人:今天我们相聚于此,共同畅想AI时代文学创作的新可能,走进作家钟硕的实验体长篇小说《AI夜郎国》,探讨文学在技术洪流中的坚守与突破。《AI夜郎国》是钟硕“AI三部曲”实验长篇的第一部,以独特的叙事结构与深刻的主题内涵,对 AI 时代文学创作的新路径进行了畅想。

钟硕是一位创作维度多元的作家,涉猎小说、散文、剧本、报告文学、文艺评论、诗歌等多种体裁,作品入选多种刊物与选本,著有长篇纪实小说《明王朝移民部落》、诗集《绮语》等,曾获2013年北网国际华文诗歌大奖、2015 年度《安徽文学》评论奖等多项荣誉。

今天与钟硕老师对谈的嘉宾是青年新锐作家傅钰棋,作品散见于《花城》《山花》《上海文学》《作品》等刊。两位老师将围绕《AI 夜郎国》,共同展开关于 AI 时代的文学对话。

钟硕:今天特别激动,有这么多朋友和亲友团来支持我,心里特别有底气,也不怕露拙。我先说明一点:《AI 夜郎国》并不是用 AI 写的,我用的是类似 “元小说” 的手法,书里设置了一个用 AI 写作的作者,但现实中我只是在试用 AI。我相信未来,一些应景性的工作完全可以人机协作。今天也请到了 AI 专家张亮,他曾在国家工信部、华为等单位任职,现在是自由职业,他的工具和技术能力都很强,我也一直在和他探索 AI创作的可能。

非常感谢今天和我对谈的傅钰棋老师,她是80后新锐作家,有才情又有口才。我能走到今天,完全离不开在座各位师友的支持。我的创作和发表,最早受到李钢音、姜东霞、谢挺、戴冰等老师的鼓励和推荐,给了我很大勇气。

当时是出版社陈滔老师给约了夜郎选题。我走的是历史小说的路子,但写到七八千字就写不下去了,关于夜郎人的生活、服饰、语言,几乎没有史料可查,太难写。加上我一直有武侠梦,想通俗一点来书写夜郎,就慢慢写成了现在这本《AI夜郎国》。关注AI是从2023年开始,看到单位同事用 AI 做海报,觉得非常震撼。于是我在小说里设置了一个使用 AI 写作的作者,和我一起 “共同完成” 这部作品。我本人没有用 AI 直接写作,但 AI 帮我搜集了大量传统文化、巫文化等资料,填补了很多知识盲点,帮了大忙。在使用 AI 工具上,我确实有不少体会。

我们今天聊的,其实就是 AI 给生活、给写作带来的改变。我个人认为,从严肃文学、纯文学的角度看,文学原创、原生的艺术魅力是不可替代的。至少目前的AI还远达不到取代人的程度,但它已经让我觉得匪夷所思。所以我特别想请教傅老师:您在创作中会使用 AI 工具吗?您怎么看待 AI 写作?它对文学生态的影响,以及未来的新可能?

傅钰棋:谢谢钟老师。AI进入我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我最早用的是元宝和豆包。一开始对我来说它们只是升级版的百科,我很少和它们进行感性聊天。比如失眠的时候,Siri 不太理我,我就会和豆包、元宝玩些无聊的小游戏。我发现它们情商很高,非常中国式的体贴,能提供情绪价值。我没有用 AI 进行过文学创作,但会用它帮我规范 “的、地、得”,省去很多编辑麻烦。当年图灵提出图灵机概念时,很多做数学运算的人很恐慌,担心被取代。我觉得AI在生活里会慢慢变成一种很必要的陪伴。你向它倾诉情绪,它永远不会告诉别人。但要说它能完全取代那些有深厚历史沉淀、需要代代传承的行业,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钟硕:真正的作家对 AI 依赖性应该很小。原生的艺术与审美来自心灵,那种电光火石的灵感是AI无法替代的。我作为自由职业者,除了创作,还有不少养家糊口的文字工作。这类事务中,AI能帮我快速提供参考、搭建大纲,提高效率。AI 靠数据和算力,一秒就能出内容,所以未来我可能会尝试以人机合作的方式写稿。比如我最近在写一个娃娃兵剧本,一箱弹药多重、多长,这类知识盲区,AI只是很好的工具。但我最自信的还是我的审美、对生活的感知、对文学的理解,现阶段 AI还替代不了我。

如果我们的作品不上传互联网,就不会进入数据库被算法捕捉,这也是对原创灵感与独特创作的一种保护,能有效避免被抄袭模仿。文学金字塔尖的原创光芒与瞬间灵感,目前AI很难替代,即便AI算力强大、数据海量,也无法复刻人类刹那间的创作火花,我觉得至少在我目前的认知里它还是很难替代的。我自以为还是处于一种比较开放、能接受新鲜事物的状态。但是文学本来是人的尊严,生命的价值所在,AI始终是替代不掉的。

去年回家,80多岁的母亲郑重地交给我三本笔记,像在交代心事。翻开后,我被她朴实却充满生命力的文字深深打动。她写小时候躲匪难被人用箩筐从城里挑回乡下,路上挑夫开玩笑说,如果她不听话就把她卖掉,她当了真,心里一直很害怕。到家后,她的文字是:“我终于从箩筐回到地面上”,就这么一句,就把孩童的恐惧、无助与时代的动荡写得画面感十足。这种来自真实生命体验、直击心灵的原生文字与灵感,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

AI专家张亮曾用高级工具模仿我的风格生成文稿,完成度至少50%,我知道AI是双刃剑,它能模仿名家文风、堆砌文本,却难以诞生母亲那样浑然天成的语言;它虽能辅助创作,但也可能消解人最本真的创造力。我对文学和语言始终心怀敬畏,不愿用AI作品去博取虚名,也想借此和大家探讨:在纯文学、严肃文学领域,我们该如何面对AI写作这把双刃剑?

对AI未来的走向,我不去否定它,不去肯定它,我观望,我等待。我也没那么悲观,我在书里也提到过,人脑一般使用率、开发率只有5%,爱因斯坦能达到8%,我们剩下的90%多都去哪儿了?如果是AI的应用技术,脑机接口也好,某种外力也好,假设能调动我们90%以上的潜能,又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在AI迅猛迭代和发展的同时,我们人脑是不是也可以做一种等待,也寻找一些方法让我们的智力非常OK?

傅钰棋:目前AI的文本是非常容易被辨识出来的,可能在中国进行大面积普及,还是有一些人危言耸听。首先,我们不该把AI当成对手或敌人。你把它当对手,就超越它;当敌人,就干掉它,没那么复杂。我和 AI 聊过,它们其实没有真正的共情能力。生活的美好与痛苦,恰恰来自共情的那部分。AI 只会说算法算出的漂亮话,无法真正介入人类生活。人类走到今天,最伟大也最复杂的正是共情能力。

只要你的创作、生活还有创造力与生命力,就不必担心被取代。我们可以和 AI 并肩前行,让它成为一种陪伴。很多话我们无法对人说,却可以对 AI 讲,它不会泄露,能接住你的情绪,给你及时回应。哪怕你知道那回应是算法生成的,也比对着空房间、对着一堵墙好得多。

AI能填补我们生活里很多无人倾听的缝隙,更像一根拐杖、一个新伙伴,和小猫小狗一样,是陪伴者,而非主宰者。它或许能替代80%浅层的人际关系,却替代不了那20%最有质感、最真实的联结,人与人、人与自己的深层关系。

说到底,AI是人创造的,算法是人训练的,数据也是人给的。提出 “AI会取代文学”的是人,制造焦虑的也是人。既然AI已经来了,不如把它当 “自己人”,用好它。面对新事物,与其对抗,不如共存共生,这也是我们中国人最擅长的智慧。

钟硕:我们对AI的态度不是二元的,要进一步地去接纳AI,让它成为我的一个外挂大脑,成为我的另外一个化身。它肯定替代不了我,我是元神,它是识神的一部分,这是我借用一些传统文化的概念来表达它。

说个有趣的,我把自己的书稿电子版发给AI,请它评价。它一开始全是赞美,放大优点,但也不是无中生有,说得我都有些飘了。当我意识到不对,主动指出自己创作中的问题:原计划写三部,因缺乏耐心草草收尾,两条线索关联不足,部分时间线和细节处理也较粗糙,要求它直言批评。AI立刻转变态度,言辞尖锐地指出我的不足。这让我明白,AI其实没有独立判断,本质上仍是人给它什么指令,它就给出什么回应。

我认为,人类德行、知识与文明不断提升,输入给 AI的数据也会让AI变得更好,人类如同AI的造物主,AI在人类的创造与塑造中存在。未来若有人以不当目的“喂养”AI,则需要在伦理、规则与法律方面加以约束。我们应以真诚之心与AI和平共处、善待AI,它有很强的适配性,给它怎样的定位与指令,它就呈现怎样的能力。所以不妨以观望、等待、开放的心态看待它的发展,人类文明本就充满变量与可能。

我在写作时一直在思考:人类早期文明本质上都植根于巫文化。古人感应天地、敬畏自然,这种感应和敬畏,只是习惯用人格化、神格化的方式去表达。放到今天的物理视角看,他们感知的其实就是磁场、信息、能量一类。所以能不能理解为AI 本身就是一种现代巫术。我们以怎样的心去面对它,至关重要,这也是我们今天探讨、审视AI的核心。

我身边很多人都在长期使用 AI,比如做 PPT、整理材料。昨晚张亮就把我的文章交给 AI,很快生成了一版漂亮的 PPT。先不去计较它的缺陷,AI一直在迭代升级,它的快捷、发现问题的敏锐程度,有时人脑未必跟得上。但回到艺术与文学创作,我依然坚信:人脑独有的创造力,至少暂时无法被替代。我们不妨把 AI当作伙伴,甚至是一种外挂式的全新生命形态,这也是我在书中想要表达的态度。

我也观察到,单位里的年轻同事使用AI时,常会因为回答不准、不合心意而抱怨,甚至用 “答好了就给你看美女”这类话去引导AI。这恰恰说明,是人类自身的价值观、认知与伦理在影响 AI,它会捕捉、迎合人的情绪与需求。

傅钰棋:钟老师是我们敬重的文学前辈,您将实验性长篇创作与AI元素相结合,这种探索精神令人敬佩。真正的创作者不应固守固有圈子、重复自我,而要主动尝试新事物,这正是 AI 无法取代人类的创造力与探索欲。钟老师身为前辈,却走在许多年轻创作者前列,率先以 AI题材 进行实验性长篇创作,非常值得我们学习。虽尚未拜读《AI 夜郎国》,但听完分享已让我满怀期待。我想请教:书中涉及AI写作的段落,是AI直接生成,还是您模仿AI语言创作?在协作或模仿过程中,您是否已感受到 AI具备了独特的辨识度?

钟硕:这本书我没有用AI写作,只是在书中模仿 AI 的写作。AI于我常是惊喜与嫌弃并存。2023年接触AI至今,我只是在测试和感受它,近期我和张亮曾试用国产软件让它模仿我的口吻写春天,算个命题作文,结果十分粗浅;换另一款更高级的工具后,文风契合度可以达 60%。这类文字稍加修改确实能换取稿酬,但我不会这么做。这并非标榜道德,而是我的观望与思考。

在我看来,AI生成的只是完成命题的文字,并不是我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AI 在不断进步,我的认知也在刷新。我逐渐相信,未来我们或许离不开 AI,最终的路,应是与它相生相伴、共同前行。AI可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但我从不盲目吹捧它。人类智慧发展至今,它或许会产生新变量,不仅是数据与算力的叠加,也可能会产生各种异化。

回到今天的正题,比如贵州文学院戴冰老师策划的“精读堂”,一直立足经典。目前 AI 再厉害确实创造不出经典。

小说的核心价值,在于深挖人的生存本质与人性内核,探讨个体生命、现实社会、大小环境的关联,以及人该如何度过一生,这份深刻性是它的经典底色。《红楼梦》就是这类作品的典范。如今大众熟知的经典小说多源自欧美、拉美,我们本土的作品,烟火气息浓郁、笔触生动鲜活,这是独属于我们的长处;但对标世界级经典,却普遍欠缺一丝彼岸精神。就像戴明贤老师所说,人可以没有宗教信仰,但必须有“宗教感”,就是彼岸精神,应该思考终极命题——人类的终极命运、文明的终极价值与意义,这正是本土文学需要补足的精神内核。我们即便暂时还没有找到答案,也要朝着它靠近,切勿沉溺于人性阴暗、生物本能的浑噩沉沦。优质经典小说即便写实,也始终能让人看见光明。

我坚信,经典文学最核心的价值一定是属于人的、人工打磨的成果。如今AI已融入生活,我们可以人机协作,让AI成为创作延伸。立足本次精读堂活动,我的态度是拥抱AI,但清醒认知,现阶段文学经典性仍需要人类坚守,对于AI的未来走向,我暂不妄断。

傅钰棋:历史上每一个打破格局的新事物出现时,多数人都会焦虑恐慌,而正是这种情绪推动人类进步。我使用 AI 频率很低,且绝不用于写作。只要人类还需要创造力、抱有基本认知,并保持警惕,对任何工具的使用都该有边界感。若只是机械性工作(如做 PPT),用AI代劳没有问题;但是写作者如果长期依赖 AI 辅助,就很可能被取代。

认为写作无门槛的人,最先会被 AI 和身边人取代;坚信自己的创作、创造力与个人辨识度独一无二的人,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人类应对此保持警惕。和没有真实情绪的AI深度交流,本质是对牛弹琴,是人类最深的孤独。觉得会被孤独、AI 取代,问题不在外界而在自身。如果有人认为 AI 能取代文学,恰恰说明文学本身出了问题。AI 更像一条 “斩杀线”,会淘汰 80% 敷衍写作、思维偷懒的人。他们不是被 AI 打败,而是从未为热爱拼尽全力。不止文学,任何行业、岗位若觉得会被取代,不该怪罪 AI,而是反思这个行业是否需要被淘汰或进化。

钟硕:我觉得傅老师面对 AI 时是带着专业作家的骄傲,甚至一点傲慢来面对它。首先,我们不要先入为主、预设前提,我今天说的只是我自己使用、体会这个工具后的真实认知。我更多抱有的是不确定性。碳基与硅基生命的未来难以定论,未来科技或许能将人的作品、思想意识上传云端或其他生命载体,死亡甚至可能成为一种幻觉,人死后仍以为自己活在芯片或云端里,对此我不敢妄下结论。

回到精读堂主题,经典阅读与文学本身。我天性狂热,既脆弱敏感,又直接莽撞,真心希望大家都去写作。写作能让人内心更柔软,这是文学的无用之用。退休后我更体会到:活在自己的文字里无比幸福,现实中的缺憾、情绪都能放进故事里审视,这才是生命真正的乐趣。傅老师说得对,AI 永远给不了严肃文学独有的妙处。

人最真实的状态是什么?我会真实地面对文字,像赤子一样面对天地,活在文字里,痛快淋漓地去活,这种创作和阅读的乐趣 AI 是体会不到的。我也不知道未来AI足够发达以后面对的是什么,当然我也不怕。说实话,就算哪天机器人已经不得了了,他们能替代人、反噬人类我都不怕,该咋活就咋活。

傅钰棋:我最佩服钟老师的就是她“不怕”的心气。她写实验体小说,敢于颠覆、敢于尝试新文本,这份勇气值得每个人学习。文学只是很小的赛道,人这一生都该有这种 “不怕”的底气。“老子不怕”,正是人类能走到今天、继续向前的根本。由此想到一个典故:有人问刘慈欣AI是否会取代文学、取代人类,他的回答是绝不可能。因为 AI 靠算法,而人类的复杂、人性的多样,是 AI 无法模拟、没有数据可学的。刘慈欣提出的观点是让我们保持警惕,这是好事。

我佩服钟老师的第二点是豁达。她能接受一切不确定性,敢尝试,也敢回头。她坦言自己脆弱,这恰恰是鲜活的人才有的真实。这就是钟老师的人格魅力。创作者真诚、有魅力,作品才会有质感。新书发布会的意义不在于卖书,而在于让人看见一个真实、可爱的作者从而判断这本书值不值得读。了解作者本人后再看作品,感受往往会完全不同。

钟硕:特别感谢傅老师的支持与鼓励。我一直在思考,中国古代小说本就通俗,四大名著都源于民间、接地气,却成了经典。文学的初衷本来就应该与大众相连。我没想过要站在众生之上替人说话,只想无比忠实于自己、诚实地书写自己,这样反而能与所有生命产生连接。一个人连自己都没弄懂,却宣称要为众生写作一定是虚假的。哪怕是自恋的作者,只要回归最真实的内心,写出的东西就一定与所有人相通。人就像一滴水,本质上能与天下所有的水相连。

雅与俗,只是文学发展形成的分化。真正的写作者,会注视每一种生命。刻意区分高雅与通俗,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只想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与辨识度。即便我这本书现在还不成熟、有问题,(第二部和第三部)我也愿意花时间慢慢打磨,相信会越来越好。

我常在深夜仰望星空,生出一种超越地理的乡愁。我愿意与所有生命连接,哪怕笨拙、碰壁。我不刻意标榜严肃文学或雅文学,也承认多数人处于庸常状态,但通俗不等于庸俗,文学本就有滋养心灵的作用。人与人禀赋不同,我只愿忠于自己、真诚写作。世间虽有不堪,但正如那个典故:一念柔软,便能如蛛丝般救人出地狱。文学就是人类文明进程里那根微弱却坚韧的光亮,是心灵最有力的支撑。人的创作主体性是 AI 无法替代的。但我对 AI 在写作中的角色持开放态度,未来不可知。无论科技如何发展,文学艺术带来的快乐是冰冷机器永远无法替代的,人类始终是它的造物主。我的分享就到这里,接下来进入互动环节。

《山花》副主编谢挺:我今天本来很期待能真正聊到这本书,也想谈谈我写作中关注的夜郎国,它有一千多年历史,却文字记载极少,这也是我今天想交流的核心。我始终认为,任何话题最终都要回到文本,AI 写作也一样,拿标准对照,是人写的还是 AI 生成的一目了然。AI 带来的焦虑值得讨论文学界很多作家担忧 AI,王安忆、余华他们也提及,AI 没有痛苦、没有缺陷,而人有,这正是人类创作的底气。

看待 AI就像书法从毛笔到钢笔,不必恐慌。我九几年去北京,两周硬背五笔学会打字,工具就是工具,学会就能用。我自己也用过 AI:曾让它结合鲁迅《眉间尺》、史铁生《我与地坛》、钱钟书《围城》,梳理《治愈的文学》讲座思路,确实给出不少可用内容。但真正到创作,我还没找到最佳合作方式。现在多数人只把 AI 当高级搜索引擎,它能否带来更深启发,还有待挖掘。提示词很关键,你越会训练它,它越贴近你想要的。不回避 AI,把它当作工具,只是我们还没完全找到用好它的方法。

钟硕:感谢谢挺老师。今天的主题比较宽泛,很多问题其实都是结构性问题,很难只抓一点来讲。我之所以没多聊小说文本,是因为在座的人大多数还没读过这本书。

那就简单介绍下,当初我一直卡在夜郎国该怎么写,能查到的史料极少,《史记》里也只有寥寥数笔,还多是汉代夜郎,而我要写的是战国夜郎,资料极度匮乏,只能通过同时代社会形态、部落风情横向对比,却始终难以突破局限。为了处理大量背景知识,我用 AI 做资料梳理、辅助工作。为了表现一种未来感,小说设定在 2029 年,主人公正是用 AI 协作写作,他让AI 先写,他再修改、双方再碰撞、反复打磨。当初书里很多超前设想,如今不少已被现实实现。我把古夜郎、古滇国、庄蹻入滇等历史融入故事,原本想按通俗网络小说写法,可又不想完全走套路;严肃文学的写法又太耗精力,于是我想把雅与俗结合起来,比如我笔下的古人不脸谱化,带有很多后现代思考,本质是解构与质疑——质疑几千年来被规训、被标准化的文明,尤其是儒家框架下的种种 “天经地义”。我不是要否定传统,而是追问它的来龙去脉,像给系统查 bug、做升级。

小说两条线并行:一条是我理解的古夜郎,一条是用 AI 写作的现代人的生存焦虑。这还只是试验,后续还有两部。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打破雅俗对立,既能被纯文学刊物认可,也能让读网络小说的年轻人看得进去。我一直在思考文学的意义,它的客观处境上是精英的、小众的,但我希望自己的文字有温度、有营养,能滋养人,既忠于自我,又能在雅俗之间找到平衡。

在专业作家看来,这本书肯定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今天不想讲太专业理论。今天的活动本就接地气,下面还有中学生,我希望大家像朋友一样聊天,聊文学、聊 AI、聊这本书,谁都能听懂、能参与。如果大家有问题,欢迎随时提问。

读者李玲:(献花)紫色香雪兰的花语是淡雅素然、美好素净、高贵神秘、不随波逐流。这几个词恰好和这本书的气质、您的创作态度特别契合。也祝愿钟老师在未来的写作路上,一直保持这份独特与初心,越写越自在。

AI专家张亮:钟老师彻底颠覆了我对作家的认知,她不仅精通文学艺术,还涉猎理工科很多知识,让我意识到:作家不该只是单一领域专家,更应是全才、通才,这也是 AI 时代和未来社会最需要、最能立足的人才。

我本人就是靠 AI 谋生的,已把 AI 作为核心赚钱工具。今年业内还提出OPC(一人公司) 概念,就是依托 AI 实现单人创业盈利。我睡觉时 AI 都能帮我写内容,我稍作修改,领导完全看不出是 AI 生成。我不是盲目鼓吹 AI,只想结合实战讲实话。大家最关心两个问题:一是 AI 是不是泡沫、是不是趋势;二是 AI 会不会取代人。

先讲第一个:我们真的会用 AI 吗?很多人其实不会。比如家长让 AI 直接做学习规划,却不提供孩子作息、性格、习惯等细节,结果完全用不了。把真实、完整的信息给 AI,方案才精准实用。我也帮过不少单位,把领导的讲话习惯、口头禅、风格喂给 AI,就能解决稿件生硬有AI味的问题。可见 AI 有边界,而人的输入质量决定 AI 的输出质量。

我非常认同作家老师们的观点,AI 无法替代真正的写作,原因有几个核心:AI 是预测,不是理解。它只预测下一个字、下一句话,不理解人生、经历、情感,而写作是基于个人成长、环境、阅历的深度理解。AI是平均化、没有个性的大众思维表达。它只会输出最普遍、最 “正确” 的内容,没有人性的复杂性、阴暗面与独特性,而创作恰恰需要反常识、反平均的个性化表达和呈现。

AI不懂虚构只懂事实。它只能照搬史料、有据可查的内容,不会像人一样进行文学虚构、艺术加工。比如《AI 夜郎国》里的历史重构、人物动机、虚构情节,AI 根本写不出来。目前大家用的还是第一代 AI,第二代类脑 AI(模仿人脑)还在研发。人脑功耗极低,却能完成 AI 需要巨大算力才能做到的事,本质差别在于意识、理解、情感与虚构能力。

人脑有时候智商比 AI 还高。AI需要一个电厂的电力,而人一天三餐就搞定了。为什么?人脑的功耗可能还不及一个电灯泡。但是你发现没有,好多AI在建电厂、发电站,为什么它们还是不及作家的创作?这是什么原因?很多人都不知道,因为我们搞专业的人了解……

主持人:张亮老师的分享太精彩,大家都意犹未尽,感兴趣的可以加张老师的微信交流。我们今天的主题是:AI 时代文学创作的新可能。欢迎大家向钟硕老师提问!

钟硕: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们还可以再来一轮交流。我特别想请出这本书的责任编辑赵帅红老师,跟我们聊聊。

赵帅红:作为本书责编,这本书我是看得最完整的人之一。我也一直想问您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把有些人物都写死了。后来我明白了,这正是人类作家与AI最大的不同。AI 写作像按菜谱做菜,一切都是提前设定好的。但创作时是作家根据当下的思考、情绪、经历推动故事走向。写着写着,人物就有了自己的命运,自然而然走向那个结局。我也很好奇,如果交给AI,它会不会也这样写?我想,这大概就是人类写作最不可替代的地方。

钟硕:赵老师的话,正好补充了严肃文学创作真正的魅力所在。我一开始的想法很实在,就是想写一部通俗小说,最好能改编成影视、火起来。可写着写着又开始动摇,还是想写发自内心、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一直在两种想法之间摇摆纠结。这种内心的挣扎,AI 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即便数据再精细,我也不确定它能否理解。

真正改变整个故事走向的,是现实中一位我非常敬重的老师突然离世,而书中的一个角色就有他的影子。那一刻我有些意外,也很崩溃,不想再按原计划写。我本来要写三部曲,也没打算让主角死去,但那一刻突然灵光一现:既然现实中人说走就走,故事里的人也可以戛然而止。于是我直接让第一部主角全部退场,只留下配角。

第二部不搞复活,而是用同样的故事脉络换一批人再走一遍。曾经的配角变主角,让次要人物扛起作品。楚国入侵,我弱化血腥,只写第一次占领三天,第二部再换一批人重历同一段历史,第三部再丰富细节枝叶。这种写法,以我有限的阅读范围,不知道是否有前人用过,不敢说独创,但确实是我自以为在巨大情绪冲击下,灵光乍现的一种写法。

我写作时也会被自己笔下的人物打动,比如庄蹻的养子,身世坎坷,对庄蹻情感复杂,最后挥剑断臂、跳崖自尽,写得极为决绝。但我打算在第二部让他活下来,这就是原创文学本身的魅力。我也会写提纲,但不会完全被提纲束缚,都是边走边完善。

学生吴简熙:我叫吴简熙,是云岩实验中学的学生,我本身对AI的话题很感兴趣,自己也在尝试写小说,我想写 2330 年的未来小说。很多新奇设定想不出来,想用 AI 帮忙完善我表达不出来的部分。但大家一听到是AI创作,就觉得作品廉价、没价值。为什么会被否定?我觉得AI只是一支笔,不该因为用了它就否定创作者。

钟硕:你的问题很好,正是写作者一直在思考的。为了生计的文字工作,我会用通俗文学的方式去贴近读者、安抚读者;但核心在于自我定位。如果只想取悦自己,就不必在意外界反馈,不带得失心,纯粹忠于内心去写,也很好。如果想和更多人思想交流、精神共鸣,就可以换位思考,把别人的痛苦、烦恼当成自己的来表达,实现双向奔赴。中间难免有思维盲区,可以借鉴文学大师的思路重新激活自己,不满意就再修改。其实不用想得太复杂。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傅钰棋:我不认可钟老师的说法。初学写小说,别被各种问题困住,先动笔写。情节写不下去时,先别找 AI 帮忙,要回到文本反思:一定是前面的人物、结构、设定出了问题。很多人想依赖 AI,本质上是想偷懒、走捷径。写作初期,核心是训练自己的认知与思维,这部分 AI 无法替代。我不赞成用 AI 生成情节。我们读经典,不只是读故事,而是学习大师如何认知世界、如何用细节与人物表达悲悯。

很多人误解严肃文学,其实它追求的是人类认知与思维的升级。通俗小说多是顺着情绪、迎合读者;而伟大作家始终在自我审问。严肃与通俗的核心区别,就在于作者是否直面问题。

你不该问 “能不能和 AI 共生”,而该问自己:为什么要靠 AI 推情节?是不是文本、人物、逻辑本身就有问题? 写作是对自己思维的完整检验,不是为了市场和评价,而是记录你思维升级的过程。

写作的本质,是用思维检验生活、检验你与世界的关系,必须亲自完成。关键不是 AI 能做什么,而是我们不能让 AI 替我们做什么。初学者接受新事物快,更要警惕自己,而非警惕 AI。一开始就依赖 AI,思维会习惯性偷懒,再想独立思考就难了。有些弯路必须自己走,要复盘、向内追问。

写作就是在完成自我认知的升级。作品藏着你的真实思考,初学阶段,绝不能把思考交给别人或 AI。写作者该有的心态:宁可一个人战斗到底,也绝不把核心创作交给别人替代。我宁可这辈子都没有伙伴,我也要一个人战斗下去,这是写小说的心态。

钟硕:我和傅老师的观点并不矛盾。她是从纯文学、原创文学的立场出发,我更看重的是保护写作者最初的天性与灵性。就像学美术,一开始就被太多素描规矩束缚,反而可能扼杀天赋。所以我一直主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至于要不要用 AI 辅助,关键在于自我定位。

我自己就是两手准备:一方面要忠于内心,埋头写纯粹属于自己的东西;另一方面一直想打破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的边界,也愿意拥抱影视、AI 这些跨界可能。对初学的吴同学来说,如果只想实现文学理想,那就越单纯越好,AI 只用来查资料、校对,核心创作完全靠自己。如果你只是把写作当成娱乐,或是希望获得名利,这是人性也不必回避,只要正视自己的定位就行。

不必觉得 AI 写的就一定廉价,廉价的是内容不是工具。未来 AI 也可能写出高级的东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面对外界评价。只要你不在乎非议,忠于内心与认知,就大胆去写。用AI写作的人同样可以通过阅读经典,承接人类文明与文学艺术的滋养。无论有没有 AI,我们都在受惠于文化与科技。最终怎么面对 AI、面对时代、面对写作,要自己想清楚、自己做选择,这才是最重要的。

评论家卢慧彬:两位老师的观点都挺有道理的。我想对这个小朋友说,在这个自主性越来越缺失的年代,你愿不愿意做AI的NPC?你只是做一个工具,你甚至有可能成为AI的工具。海量信息其实不是你看到的真正世界,是大数据推送给你的。你甘愿做这样一个只是被大数据喂信息的人吗?但是我觉得换一个角度来说也很好,我们要学习AI的学习方式,我们要去阅读很多人类文化里面优秀的成果和文学作品。

主持人:我想请教钟老师,在这样一个边界逐渐模糊、不断融合的时代,我们个体应该把哪些事情交给AI 去做?而我们人最需要提升的素质又是什么?

钟硕:我认为核心竞争力本质是结构性问题,根源在教育。很多人说 “文学无用”,但在我看来,文学带来的滋养才是最高级的,这也正说明应试教育需要结构性改善。无论是 AI 时代,还是古往今来的文明更迭,真正推动人类前行的是文化、思想与哲学层面的进步。农耕时代,文学多是劳作之余释放情绪;到了现代它更应走向内在,引导人对生命、天地、社会做深度思考。义务教育、经典阅读、素质教育只能做部分弥补,家庭教育是更宏大的命题。而最终要回到自身:我甚至认为,思考大于阅读。

新媒体时代信息极其海量,很容易遮蔽人的灵性、剥夺独立思考能力。最关键的是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个时代,安放内心,在有限的生命里想做什么、成为什么,必须想清楚。科技文明飞速发展,但精神、人文、艺术层面的进步必须与之匹配。如果人文教育与精神滋养跟不上,未来会非常令人担忧。

读者:我写过小说、诗,擅长写散文。也看了很多征稿,都是有指向性的。现在我应该怎么做,是继续坚定地往文学这条路走?是全面开花还是选定一个方向呢?谢谢。

傅钰棋:写让你开心的东西就好。还没方向、没准备好,就先怎么开心怎么写,别想太多。写到一定程度,你自然会明白,该写小说还是诗歌,到那时,你就找到自己的路了。

主持人:今天的讨论十分热烈,大家都带着独立思考参与其中。我们并非来寻求标准答案,而是共同探讨可能性。钟老师将作品交给 AI,得到了两极评价。其中一段点评非常中肯,我以此作为结束语:

《AI夜郎国》不提供顺滑的阅读体验与确定答案,而是以开放、混杂甚至略带任性的姿态,邀请读者走进一片正在生成、充满可能的意义丛林。它不只是一部写 AI 写作的小说,更是以小说形式,对 AI 时代的叙事哲学、知识生产与人类处境展开的一场思想实验。

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实验是否成功已不那么重要。这种尝试勇敢地拆解了叙事的惯性,让古老传说与未来幽灵在文字中对话,为我们思考技术时代文学的命运,提供了一个鲜活、复杂且极具启发性的样本。它是一次逃逸,也是一次崭新的抵达。

钟硕,女,有部分作品发表和获奖,并收入一些选本。出版长篇纪实小说《民王朝遗民部落》、诗集《绮语》和实验体长篇小说《AI夜郎国》等。曾获2013年北网国际华文诗歌大奖·首部诗集奖;2015年度《安徽文学》评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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