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丨无声团圆
家是什么?家是寒夜里指路的灯火,家是饭桌上摆满的菜肴,家是内心深处最温柔的牵挂……年的轮回、家的召唤,让我们从天涯海角四面八方重新回到曾经出发的地方。春节到来之际,动静新春走基层特别报道《回家》,以主人公的视角,讲述贵州烟火气、黔味中国年里的温暖故事。本文是动静实习记者刘丽,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记录六盘水市六枝特区郎岱镇上寨村听障青年刘元春从浙江回贵州过年,奔赴一场无声的团圆。
我叫刘元春,今年26岁,在浙江宁波一家工厂打工,通常每年春节都会回家一趟,与家人团圆。
我不会说话,从小就不会。好在曾经在特殊学校上过学,识字儿,走南闯北都不怕。
腊月十八,是我们一家,约定同回老家的日子。早就放假的弟弟妹妹去了爸妈打工的福建,他们一同回来与我汇合。
飞机落地六盘水后,我乘大巴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那两公里路,如今已是平平整整的水泥路。不像小时候,黄泥巴能把鞋底粘厚一寸。
院子里没有人,我是第一个回家的。

刘元春正在贴春联
钥匙拧开门,满屋冷空气。我把行李一放,先把炉子生起来,火苗蹿起来,暖和多了。我又拿起笤帚,从堂屋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里屋。
扫完地又去镇上,为全家人买新牙刷、新毛巾,整整齐齐码在洗脸架上。我发现,老妈的牙刷毛秃了,老爸的毛巾边也毛躁了,他们都舍不得换。那,就由我来换吧。
天擦黑时,院门响了。
我站在灶边,手里还捏着锅盖。我妈先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炉火映在她脸上,她没说话,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她的手粗糙,像小时候给我擦眼泪那样。我笑了笑,没有躲。
我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踱进来。他没看我,径直在炉边坐下,把冻僵的手伸向火焰。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抖一抖的。
弟弟妹妹围过来,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哥,飞机高吗?你怕不怕?宁波远不远?”
我摇头,手语比得很慢:“不远,不怕,想回家。”
腊月二十四,包粑粑是我们这里的传统。糯米蒸熟,用机器打碎,揉成团,捏成皮,包进肉末,下锅炸,米香能飘半条街。

刚包好的糯米粑粑
我站在案板前,把手伸进盆里。小时候只会在旁边看,看我妈手指翻飞,像变戏法,现在我想自己包。
我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腕,轻轻往下压。她的手语很慢,每个动作拆开给我看:“这里,皮要厚一点,不然会破”。她又捏起另一张皮,指指边缘:“这里要薄,封口才不裂”。
我点头,照着她的样子,动手包起来。
包歪了,皮裂了,馅露了,她也不嫌弃,把这些歪歪扭扭的粑粑全收进蒸笼,放在最中间那格。掀盖时热气扑上脸,她的眼睛弯成一条缝。
我爸在一旁劈柴,斧头落下,地面一阵震动。他抬头看我一眼,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懂了口型,他说的是:“柴火熏的腊肉,好吃。”
每年过年,家里都要熏腊肉。新鲜肉抹盐、花椒、白酒,挂上灶梁,底下一堆柴火,烟慢慢腾起,把肉熏成琥珀色。

刘元春展示自家熏制的腊肉
我爸坐在灶门口添柴,我搬个小板凳,挨着他坐下。
烟往脸上扑,熏得眼睛发酸,他不躲,我也不躲。他把柴火拨匀,指指梁上的肉,又指指我,嘴唇动了动,喉咙滚动。
我看了很久才明白。他说的是,你小时候怕烟,一熏就跑。

刘元春家熏制的腊肉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七八岁,捂着鼻子往外冲,他在后面追,一把抱起我,架在肩膀上。他的背很宽,我趴在上面,烟都在脚底下飘。
现在,他已经抱不动我了,也不用再担心我乱跑。
我们父子就并排坐着,守着那堆火,腊肉的油一滴一滴落进灰里,滋啦响。火光把他半张脸映成橘红色,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除夕之夜,我给弟弟妹妹发压岁钱。
弟弟接过去,低着头,指甲沿着封口划来划去。妹妹把钱抽出来数三遍,又塞回去,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一家人围坐闲聊
她凑过来,打字给我看:“哥,等我赚了钱,我也给你发压岁钱。”
我摇头表示:“不用,大哥给妹妹,天经地义。”
她看懂了,没有吭声,把脸扭向电视,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春晚演什么我看不太懂,字幕太快,跟不上。但没关系。我就坐在那里,看我妈低头纳鞋底,针穿过厚布,一针一针,密密匝匝。看我爸把炉灰扒开,埋进两个洋芋,过一会儿翻出来,烫得直甩手。看弟弟妹妹缩在沙发角落里,头靠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那晚守岁,我爸靠着墙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
我看着他灰白的鬓角,想起去年我没赶回家过年,给他和我妈转了五千块钱,他们没要。我妈让妹妹发消息给我:“一个人在外面,钱留着自己花。”
那时电话打来,我没能接听,因为我听不见。
可家里的牵挂,早已越过两千公里,穿过一整年的思念,稳稳落进我心里。

刘元春为家人拍了一张合影
此刻炉子烧得正旺,炉盖映得通红。窗外没有烟花,少了喧嚣,想必很安静,一如我的世界。
团圆不需要声音,有爱,便是岁岁年年的圆满。
记者:刘丽(实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