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赵毫:旧物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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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书(下)
赵 毫
背芭
秋后,雨天。一年的庄稼都上炕了,一年的忙碌也终于缓下来,特别是落了雨,即便还想在地里折腾点什么,那也是不可能的了。这时,奶奶的心就闲了下来,于是找出搁了一两年的棕皮,噗噗地往上面喷几口水,用棒槌捶软,然后一缕缕地抽丝,再一板一眼地搓成一条条细绳。借助楼梯,把细绳一根根编起来,就成了背芭的骨架。这时,奶奶一边细细打量,一边拿出精选出来的、既雪白又柔软的玉米壳,一缕一缕地由下往上辫。眼看和人的后背差不多长短,便根据肩的需要分两个耳朵,使其能妥帖地搭在肩上。奶奶驾轻就熟,往往两三个小时,就做成了一副背芭。
背芭的材料都不稀罕,工艺看起来也简单,而所起的作用,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否则,就不会每年都等到闲下来后,才开始制作。的确,它不像锄头那样,可以从地里刨出一家人的口粮,也不像镰刀斧头,可以把原本长在山上的一片草或一根木头,通过强力归为这个家。其他的农具都是直接有力的,直接在于通过它,就能获得什么;有力在于无论做什么,都得使劲儿。而背芭呢,就显得间接而柔软了,似乎没有什么直接的用处,也就不必时时放在心上。
然而真不重要吗?未必。事情很简单:农民无论做什么,其实少不了背、挑、扛,面对重压,肩骨受不了,背也受不了,血肉之躯,更经不起硬物的摩擦。用衣物垫吗,那也太薄了,而且怎么舍得呢?用草垫吗,怎么固定又均匀?思来想去,除了背芭,别无他法。
一副背芭,就像一件加厚版的背心。它妥妥地贴在人身上,无论扛什么,背什么,肩和背都不会被硬物磕着,也不会被来回摩擦。设想一下,要是没有马鞍,直接把驼篮放到马背上,那马的皮肉怎么受得了呢?人也一样,要是没有背芭,那肩膀和背,早就被磨坏了。因为有了它,粗壮的木头被扛回来,一两百斤重的粮食被背回来,而人的皮肉,却不受伤害。想想家里的一切,桌子、椅子、床铺、柜子的木头是借助背芭扛回来的,屋里的石磨和门口的青坎,原料石是借助背芭背回来的,甚至房子的地脚石、建造的木头和砖瓦,也都是借助背芭背回来的……
借助背芭,一代代的人建立了家园,然后得以生息繁衍。因此甚至可以说,背芭其实是一种链接,通过它把外面的东西运到家里,然后把家里的东西运出去,从而获得经济上的价值,然后一家人才得以生存,一代代人才得以延续。而如果把目光向外,在工业化还未高度发达的漫长时光里,人们正是通过背芭运送各种物料,才修建了四通八达的通道,才筑起了防御敌人的城墙,也才建立一座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这样看来,背芭这微不足道的工具,这不足一提的发明,不仅撑起了千千万万的家庭,更链接了波澜壮阔的历史。这样看来,似乎毫无价值的背芭,又做出了多么了不起的贡献呀!
有趣的是,背芭接触人体的一边,都平整光滑,让披着的人倍感舒服。反面则像刷子一样,粗糙得厉害——这并非编制的人技术不行,而是为了增加厚度,加强对重压之物的缓冲,不至于感觉磕背。类似的小智慧见之背芭的耳朵:每只耳朵呈钩状,使得套进去的绳索不轻易滑落。这看似机械平常,但其实藏着大大的人生智慧,那贴近肉骨的一面,就像与我们亲近的任何一种物体,都必须平整、光滑而舒适,而对外的一面,就像人类的所有防御方式一样,都需要尽可能地有锐度、又厚实,才能抵御那些由外而来的压力……
背芭实在太过平常,太不起眼,以至若不是仔细想,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农具。它之所以不被放在心上,是因为制作的材料都极平常,每户人家都可以自己备;而多数人家,也都会自己编。关键一点,背芭还不容易坏,一件可用上好几年。因为这些,背芭往往是被忽略的物件,即便弄丢了,农人也不会太过可惜。
我常在想,钢铁做成的斧头或各种刀具,因为太过刚烈,用力太猛时,一下子就缺了,甚至断了。即便不是突发情况,也在长久的岁月面前,逐渐变得钝了,薄了,短了。而背芭呢,以如发的棕丝为纬,以一缕缕苞谷草为经,竟然能得以长久地保存!如庄子笔下的老树因为无用才得以保存,那生活中的背芭,就因为小用而得以长久保全。
来时没那么受重视,也因无法创造什么而受人瞩目,甚至走后也不会有人觉得可惜。若人如背芭,该是喜,还是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