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贵州 人文风物” 铜仁篇 | 制度上墙之后,如何深入人心?
贵州江口国家湿地公园的一次“冷眼”观察
清晨的太平河畔,一块“江口县河长制”公示牌静静伫立。牌子上,县级河长、镇级河长、村级河长的名字与职责清晰可见。然而,公示牌的下半部分已被半人高的杂草完全淹没。更扎眼的是,两根拖把明晃晃地搭在江河水域介绍牌上,布条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显然,有居民把这当成了最顺手的晾晒架。
(江口县江河水域介绍板被居民私用晾晒杂物)
同一天早上,一支头戴统一蓝色帽子的小学生研学队伍来到河边。带队老师在“湿地科普介绍板”前停留不到一分钟,念了念标题,孩子们便一哄而散。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在河滩上扔石子、相互泼水嬉戏。没有人低头看过介绍板上关于“大口鲶”或“黄颡鱼”的任何一个字。
两小时后,笔者在云舍村风雨桥上,再次与这支队伍相遇。
风雨桥横跨太平河,是村中最具标志性的建筑之一。桥内两侧廊壁上,整齐排列着多块展板,图文并茂地介绍江口国家湿地公园的生态资源——从湿地类型到珍稀物种,从保护措施到生态价值,内容翔实,制作精良。孩子们列队走过,脚步没有停下,目光没有偏转。他们穿过这座满载信息的廊桥,像穿过一条普通过道。
这是笔者在贵州江口国家湿地公园看到的一幕。这座湿地公园拥有661公顷湿地资源、378种植物、200余种脊椎动物,是梵净山脚下一颗生态明珠。江口县搭建了堪称完备的制度体系——263名林长、238名河长、1800余名护林员网格化管理,累计投入3.4亿元,还计划将公园打造为全市首个“林长制生态科普园”。
制度的骨架已然坚固。但那块被拖把压着的牌子,那群对介绍板和展板视而不见的孩子们,却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一套精密的保护制度从文件走向田野,它与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化学反应”?
(小学生研学队伍在河边嬉戏未关注科普内容
一、一张几乎满分的答卷
从制度的“完成度”来看,江口交出的答案近乎完美。组织架构上,全县设立县、乡、村三级林长263名,划分105个网格,1800余名护林员各守一隅。河长制与之并行,238名河长覆盖县内4条主要河流。生态成效上,森林覆盖率77%以上,空气质量优良率97%以上,主要河流水质稳定在Ⅱ类以上。
但笔者在河边的清晨所见、在风雨桥上的偶遇,提供了另一个视角。
二、从杂草、拖把到一座被路过的桥
那些被杂草和拖把包围的公示牌,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当它被居民当作晾晒架时,透露的信息很明确:至少在部分居民眼中,这块牌子与他们无关。云舍风雨桥上的展板也面临相似的困境——表面落灰,边角有蛛网,显然很久无人擦拭。它们挂在风雨桥的过道上,与来来往往的村民和游客共处一室,却仿佛不在同一个空间。
这并非孩子们的问题。展板上的文字,依旧是“某年获批”“面积多少公顷”“有某某保护动物”这类信息的罗列。它们与一个孩子的好奇心之间,没有任何联结的接口。没有提问,没有互动,没有让他们意识到“这条河就在你脚下,而展板上说的就是它”的那个开关。
(太平河风雨桥上介绍板布满灰尘)
三、科普园的三重门
江口正在规划“林长制生态科普园”,这值得期待,但也需要面对现实难题。从现场观察来看,科普园要真正发挥作用,至少需要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维护谁来做?河边介绍板的杂草、风雨桥展板的保洁,能否纳入护林员、河长的日常工作考核?
第二,内容谁来看?研学活动需要专业课程设计,展板需要转换成公众能理解、会感兴趣的语言和形式。没有互动装置、没有与真实环境的联结设计,科普园不过是更多展板的集合。
第三,村民怎么参与?最了解这片水域的,是世居于此的村民。他们能否成为科普园的讲解员或巡护志愿者?当保护变成他们可以参与讲述的“事业”,那块公示牌才不会落满拖把。
四、调研手记:回到“人文风物视角”
这篇观察,源于“多彩贵州·人文风物”项目课程的实地调研。我们的初衷,是记录贵州大地上的自然之美与人之故事。在江口,我们看到了完善的制度、整洁的河岸、淳朴的云舍村用心的规划,也看到了制度与人心之间的缝隙。
这并非要否定制度的努力,而是想追问,生态保护的“最后一公里”,往往不是文件,而是人的日常。一块被杂草淹没的牌子、一座被孩子匆匆走过的桥,提醒我们——制度上墙之后,如何“入心”,需要的不仅是考核和投入,更是一种“人文”的转化。用当地人听得懂的语言,用孩子感兴趣的方式,用村民能参与的平台,让保护变成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之外的一块牌子。
(江口县太平河畔的云舍村)
接下来,我们希望能带着这些发现,去补上更多声音。问问那位晾拖把的居民,问问带队老师,问问科普园的规划者,也问问云舍村的老人——他们记忆中的太平河,也许比任何一块展板都更有温度。
让被观察者发声,让问题有来有回。这既是深度报道的伦理,也是“人文风物”调研应有的姿态。
文字:范唯
图片:范唯
指导老师:李娟 蒲夏青
出品:贵州民族大学传媒学院《多彩贵州·人文风物》项目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