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渔贵州⑫丨苗族银饰:白银为纸稻鱼入画

2026-08-21 11:47

编前

《稻渔贵州》一书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现摘录书中部分章节,让更多人了解贵州稻渔产业的过去现在未来,品味贵州魅力。


稻渔贵州⑫丨苗族银饰:白银为纸稻鱼入画

动静新闻记者  袁小娟

 

贵州苗族银饰的起源,蒙着一层时光的薄雾。《苗族古歌》中“运金运银,打柱撑天,铸造日月”的吟唱,道尽先民与金银相伴的渊源。数千年前,苗族先民从丰饶的黄河流域辗转至长江中下游平原,最终在贵州崇山峻岭间扎根。吊脚楼的炊烟与梯田的碧波交织成新家园的图景,而银饰则将迁徙记忆、农耕智慧与信仰哲思熔铸为形,历经清中期以来两百多年的淬炼,终成“白银为纸,稻鱼入画”的浓墨重彩。

苗族古歌将金银视为有生命的种子,认为银种源于天地初创时的神工。在古歌的叙事里,“金子拿去作钱花,银花拿来做头饰”,这一界定,清晰地将银饰定位为重要的审美载体。

苗族银饰素以用料讲究、造型精巧、技艺精湛著称,锻制技艺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统银饰由手工打制,经铸炼、锤打、拉丝等繁复工序成型,水波纹中藏着稻田涟漪,动物纹里跃动鱼群影子。在方寸银片间,稻鱼文化的基因已埋下。

贵州苗族女子璀璨的银饰。 吴蔚摄

1、白银与稻穗的千年之缘

 黔东南的云雾深处,藏着苗族的集体记忆。自蚩尤部落南迁,历经千难万险,最终在雷公山麓定居的苗族人将陡峭的山地改造成层叠的梯田,把吊脚楼建在云雾缭绕的山腰。这里“稻作即生存”的理念,深深镌刻进银饰的每一道纹路。稻穗在苗族女子的衣襟上摇曳,水波在银片的錾刻间流淌,鱼纹在银压领上叮当作响,鱼虾、昆虫与花鸟等图案随裙链摇晃在华丽的裙摆上,构成了贵州苗族稻渔文化最生动的符号系统。

  在清水江中上游地区,鱼纹是苗族女性盛装的“灵魂装饰”:台江施洞的扇形立牌上,鱼纹以立体浮雕的姿态跃动,仿佛随时要游进现实的江水。雷山西江的背饰与吊饰,将鱼影拆解为抽象的线条,随步伐晃动出细碎的银光;凯里舟溪的女性盛装将鱼纹银饰化作上身纽扣,让信仰与日常紧密相贴。在苗族的生活里,鱼不仅是稻田养鱼模式下的食物,更是始祖形象的化身——龙首鱼身的神秘组合、鱼身蝶尾的奇幻想象,让白银成为连接人间与先民世界的媒介。

“银帽子上没得鱼和蝴蝶,人家就要说不是我们苗家的帽子。鱼是多子多福。”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苗族银饰传承人、雷山县控拜村李正文给上高一的女儿做了一顶银帽子,参加芦笙节。

那些錾刻在银饰上的鱼游、鸟鸣、蝶舞,是水田生态的微观复刻:鱼戏浅滩、鸟栖稻穗、蝶舞花间,万物在白银的光泽里构建起生生不息的生态图谱。

丹寨女孩头上的银鱼。 袁小娟摄

2、银饰中的稻鱼符号

苗家女孩胸前的银压领是鱼的“圣殿”。镂空的鱼鳞细如米粒,卷曲的鱼尾翻卷成浪,甚至连坠饰都被塑造成游鱼的姿态——这是“鱼产千卵”的生殖崇拜,是“多子多福”的永恒祈愿。苗族古歌传唱的“穿枋般大的鲤鱼”,曾是祖先在长江畔的生活印记。迁居深山后,苗族人发明了梯田养鱼,银饰中的鱼纹便成了对水乡故土的乡愁载体。《苗族史诗·蝴蝶歌》里“榜生下来要吃鱼”的唱词,让鱼纹超越了装饰,成为刻进民族基因的文化符号。

  “想象力是匠意之本”。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苗族银饰传承人顾永冲曾在采访中说。绝技,在黔东南,很多银匠都有,真正立足靠的是无数特色的图案。

当你看到苗族银匠想象力在鱼纹中狂欢,便知道手中的银饰有多珍贵。

银鱼。 手上记忆博物馆提供。 吴蔚摄

 常见于服装衣背装饰的单体卷鱼纹,多与十二片纹样组成装饰。鱼身微胖蜷曲,头部抽象写意,上面点缀花草蝴蝶,下方悬挂铃铛,行走时叮咚作响,仿佛将节日的热闹缝进了衣料。

鱼与花鸟、蝴蝶、双狮、龙等元素交织,主要用在银锁、银压圈、银荷包等装饰或生活中。鱼龙组合象征江河神力,双狮护鱼寓意守护安宁,这些图案让“锁命纳福”的美好心愿随朝夕相伴。

据说人面鱼身纹承载着“人死后重生为鱼”的生命轮回观,也表达了苗族对龙的崇拜——龙头鱼身的造型频繁出现在刺绣与银饰中,成为沟通生死、连接人神的象征。

在银饰众多富有巧思的设计中,或许你能看到双鱼身体组合成蝴蝶翅膀的饰品,远看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近看是鱼身的交叠。这种“一图双解”的创意常常出现在银衣片和银腰带上,完美融合自然崇拜与美学想象。

双身鱼造型是夸张的鱼头连接两副鱼身,体型圆润饱满,鱼腹常錾刻鱼籽斑甚至小鱼纹样,以极具张力的艺术手法歌颂生命的繁衍,既可爱又充满原始生命力。

 不同苗族支系的鱼纹表现手法各具特色。据说,雷山银匠偏爱錾刻,鱼造型偏大且圆润,纹路内容丰富,留白处尽是想象空间;台江擅长花丝工艺,鱼纹细腻精巧,造型小巧优美如水中剪影。尽管风格迥异,却始终传递着相同的文化内核——鱼,是生存的根基、是乡愁的载体、是信仰的具象。

 苗族日常的手镯常常刻满了稻鱼文化印记。鱼、蚯蚓、花、虫的纹样在银面上恣意生长。苗族小孩身上的银饰鱼簸箕,寓意是从小做事勤快。常常佩戴一对银手圈,左右两只手分别佩戴一只,每一个手圈上都有三个小坠饰。通常左手的坠饰会将鱼和海螺印章放在一起,寓意孩子未来有学识、能做官、名震四海、多子多福。

3、白银上的生态长卷

鱼纹在苗族银饰中的核心地位,源于多重崇拜的交织:对鱼多籽特性的生殖崇拜,衍生出“多子多孙”的寓意;对鱼在水中自由生存的自然崇拜,化作“吉庆有余”“金玉满堂”的祝福;对鱼作为始祖形象载体的图腾崇拜,则赋予其“逢凶化吉”的神性。这种崇拜渗透进苗族生活的方方面面——“吃卯节”“闹鱼节”“倒鱼节”“祭桥节”等节日里,鱼是神圣的祭品;婚礼上,鱼象征夫妻恩爱;葬礼上,鱼寓意灵魂重生,祈求祖先护佑子孙平安富足。银饰上的鱼纹,早已超越装饰,成为连接世俗与信仰的精神符号。

苗族对银饰“大、重、多”的崇尚,是农耕社会价值观的镜像。施洞苗族女子的篓花银排圈重达八斤,单只银耳环达200克,当她们盛装起舞,银饰碰撞,既是家族财富的彰显,更是“稻谷满仓”的隐喻——在农耕文明中,银的多寡暗合粮食的丰歉家族的富裕,沉甸甸的银饰,更是土地馈赠的勋章。

暮色降临时,雷公山的梯田镀上金边,苗家女子腕间的鱼纹银镯与稻穗相映。苗族用银作纸,以稻鱼为墨,与自然共生,在时光长河里书写着璀璨的生命史诗。

 

(节选自《稻渔贵州》一书第九章《稻渔文明织就衣饰非遗史诗》,崔巍、袁小娟主编,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参考书目

郑泓灏著,《苗族银饰文化产业调查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9月出版

黎盛翔主编,《传衍文脉》2,重庆出版集团重庆出版社,2012年4月

王星星、 陈敏,《以图表意:清水江中上游苗族银饰的图像基因》,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 2024年第2期

万兰芳,《试析黔东南苗族银饰鱼纹样》,《休闲》, 2020年第3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