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赵毫:旧物书(上)

贵州文学院 | 2026-03-09 14:50

动静文学由贵州省作家协会指导、贵州文学院联合贵州广播电视台全媒体新闻中心共同主办。

 

旧物书(上)
赵 毫

扁担、木桶与水缸

“板凳宽,扁担长。扁担没有板凳宽,板凳没有扁担长……”小时候,当我蹦蹦跳跳地念叨这一绕口令时,日子多么欢畅。很多个炎热的六月,父亲和叔叔心情大好时,会欣喜地把扁担扛在肩上,让我和哥哥各抓住一头,在院子的树荫里来回旋转。当双脚脱离地面,一阵阵眩晕逐渐加重,便感觉整个人要飞起来,越过门前的果树,越过屋后的大山,像蓝天上的飞机一样,自由自在地翱翔。

那时的农村没有自来水,用水都得挑。大热天里,总会看到父亲或叔叔担着水信步而来,偶有几滴掉到地上,便会冒起缕缕白色的水雾。到家后,他们五指轻轻一提,水桶便会轻轻靠在缸沿上,井水欢快地淌入水缸,那脆脆的声响,如音乐般好听。哎呀,什么时候,我才能担水呢,才能为家里做点什么。我希望自己多多吃饭,快快长大,成为一个对家庭有用的人,而不是日日等着吃饭和睡觉的小屁孩。终于,我渐渐长大了,也学会了担水。每次到水井边,便忍不住数数,七、八、九、十……明知每次都得舀十一瓢才能装满一只桶,但还是每次都忍不住数。

真是奇怪,为什么我挑水走路总是晃晃荡荡呢?父亲和叔叔,为什么走起来也一晃一晃的,但水就是一点不洒出来?记得好几次,我装了满满一挑水,挑到家时,却只剩下大半了。洒掉的水不仅淋湿了道路,更把我的裤子淋透,走起路来黏黏的,一点儿也不舒服。甚至有一次,我在路上由于晃动得太过厉害,木桶“嘭”的一下撞在旁边的土坎上,瞬间就散架了。那可是刚请人漆过的桶,我心里充满了负罪感,更害怕被爸妈狠狠地骂一顿。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我即便把水挑到了家里,也不能像父亲和叔叔一样,伸手轻轻一抬,就把整桶水倾倒进水缸。我得先一勺一勺舀进去,舀到一半,才能左手提桶,右手托底,然后用力把水倒进水缸。因虚荣心作怪,我常常尽力提高一点,让倒水的声音更加响亮。仿佛那水声越大,我的力气也就越大,也就越能干似的。

时间长了,木桶便会干裂,挑水时常常渗漏,用再多的棉絮塞,也全然无用。木桶如此,水缸也闹起脾气来,好不容易装进去的水,一下午就漏得没了。为此,父亲不得不找来篾片,一次次地重箍。这也不能彻底防水,于是只好请割漆的师傅,用他割下来的生漆刷一刷。这倒管用,但一年半载又漏了。那时,我就不喜欢木桶和木水缸,满心满意地希望,能像别人家一样也有一套塑料的。塑料的不仅看起来秀气雅观,而且从不漏水,更经得住撞。或许是希望太强烈,之后没几年,家里就真的把水桶水缸都换成了塑料的。新家伙确实好用,桶挑起来更轻便,缸子清洗也更加方便。我们家不仅人多,喂养的牲畜也多,每天都得挑好多水,有时不免胳膊生疼。

年年岁岁地挑,那一直没变的扁担,不知不觉间磨得光滑无比。原来笔直的样子,也日渐弯曲了。扁担变得弯曲的时候,我才想起奶奶来。由于爷爷过世得早,家里的扁担,其实常常都担在她肩上。在我尚未出生的日日夜夜,奶奶就一直担水,那些水把父亲喂养大,也把叔叔喂养大,后来也把我们喂养大,不知不觉间也把奶奶的头发染白了。这一切若说是古之自然,那奶奶的背,那完全佝偻成九十度的背,则是完完全全地拜扁担所赐。无法想象奶奶担过多少挑水,那些水是多么沉重,才把她本来笔直的腰给压弯。

这些年来,一向硬朗的奶奶多有病痛,好多次家里已经准备后事了,她又顽强地挺了过来。去年冬天,叔叔电话里说奶奶在县医院,我心头一紧,赶紧问检查结果如何。电话那头说,其他地方都没问题,就是背太驼,挤压了食道和肠胃。叔叔如此转告医生的话时,我又想起家里的扁担,那几十年来一直为这个家担水,也压弯了奶奶的扁担。那一次奶奶十几天颗粒未进,但又一次顽强地挺了过来。想想奶奶瘦得只剩骨头的双手,那日渐稀疏的花白头发,我不由鼻头发酸。

扁担压弯的不仅是奶奶,还有父亲。记得那些贫穷的年岁,为了一家人不饿肚子,他和母亲把荒地里的树根都翻过来,烧成灰,然后种洋芋。父亲嫌自然肥不够,于是又大老远地从家里挑粪去拌,让土地能有更多的肥力,然后带来更多的收成。那一年,地里的洋芋比以往大了一倍,很多甚至重达一两斤。十岁不到的弟弟可开心了,背上父亲特意打给他的小背篼,一次几个一次几个地运回家里。最大的洋芋他舍不得吃,一个个码在酒甑里,硬要留到过年,给外出打工的叔叔。那年的春节似乎来得特别迟,那年的雪也特别大,等到叔叔回家时,弟弟兴奋地爬楼打开酒甑时,他精心存放的洋芋全都被冻烂了。

为了我们兄弟姐妹上学,那些年父母格外辛苦。一家人不仅摆脱了食不果腹的日子,而且把生活过得有声有色。以致村里人遇到我们时,总忍不住说:你爸妈太狠(能干)了。每当此时,我总会莫名的激动和自豪,仿佛能干的那个人不是父母,而是我自己一样。但一切都是要还的,父亲那些日子的拼命,却把背脊压弯了。虽然不像奶奶那样弯成九十度,却也自成一道风景,那是一个青年在岁月的侵蚀下,不断向一个老头的转变。

大约新千年后,家里装了自来水,扁担和水桶,先是“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渐渐退出了我们的生活。或许用不了多少年,后来人就再也不会知道这些家什了,更不知道,它们曾如此深深地嵌入祖祖辈辈的肌肉,以及他们的记忆。他们是否会问,所谓扁担,究竟是什么呢?是一根木棍,还是一捧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