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韵味演绎科技新声——评新编京剧《天眼》

2025年9月16日，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项目，贵州京剧院新编现代京剧《天眼》在清华大学新清华学堂激昂上演。这场以南仁东团队建造 “中国天眼”的感人事迹为蓝本，用京剧艺术镌刻出科技工作者的赤子丹心，不仅完成了一场传统与现代、科学与艺术的盛大对话，更是清华学子南仁东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回归”母校的精神献礼，南仁东用一生诠释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清华校训与 “爱国奉献、追求卓越” 的清华精神，而京剧《天眼》则通过艺术形式，将这份精神传承与时代故事生动呈现，在清华园引发强烈共鸣。

科学与情感的星空图谱

《天眼》以多元的叙事风格、创新的艺术表达，用京剧语言演绎了“人民科学家”历经艰辛和挫折的22年攻坚“心血浇铸国之器”的筑梦历程。京剧作为中国传统艺术瑰宝，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深厚的文化底蕴，但在表现现代题材时面临诸多挑战，而唱词的创作更是其中的关键 ，一部好的京剧现代戏，其唱词的精妙之处，核心在于以传统格韵律承载现代生活与时代情感，让古老的声腔与当下的故事同频共振。国家一级编剧曹海玲深谙此道，在创作中始终坚守京剧艺术的本体规律，做到“京剧韵味不丢、格律传统严守”。剧中唱词严格遵循“二黄”“西皮”等经典板式的艺术规范，无论是“二黄慢板”的舒缓悠扬，还是“西皮流水”的明快急促，每一句唱词的平仄起伏与押韵规则都精准贴合板式要求。如在表现南仁东初到贵州平塘选址时，面对群山环绕、条件艰苦的场景，剧中采用“二黄原板”唱腔，唱词“群峰抱壑藏星斗，此心安处是吾丘”不仅以 “斗”“丘” 押传统“尤侯辙”，平仄交替间尽显韵律之美，更用诗意的语言勾勒出科学家在艰苦环境中坚守理想的心境，让传统格律与现代人物的情感自然融合；而当剧情推进到“天眼”建设遭遇技术瓶颈，团队陷入困境时，剧中切换为“西皮快板”唱词“破壁需凭凌云志，踏平坎坷路自通”以短促有力的句式、铿锵的韵脚，完美契合“西皮快板”的节奏特点，既传递出攻坚克难的决心，又让观众在熟悉的京剧韵律中感受到强烈的情绪共振。这种对传统格律的坚守，不仅确保了京剧唱腔的原汁原味，更让现代故事有了扎根传统艺术土壤的底气，避免了现代题材与传统形式脱节的尴尬，让“天眼”这一充满科技感的现代工程，在京剧的声腔韵律中变得可感、可叹、可共情。

编剧遵循戏剧化提炼后的典型性塑造，在剧情设计上采用了层叠叙事结构，将科学元素巧妙地融入京剧的叙事中，第三场“踏野觅址”及第四场“自主铸基”中从科研团队面临选址的重重困难，遇到技术瓶颈、资金短缺等，到他们凭借坚韧不拔的毅力和卓越的智慧逐一攻克难题，在每一个环节都设置了巧妙的冲突与转折；第七场“破隘攻坚”钢索研发测试的反复失败，处理为 “失败”与“重试”的反复循环，剧情推进精心安排了团队内部对于不同技术路线的激烈争论，让观众深刻感受到科研工作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这场对科学探索过程的细致描绘，不仅展现了科研的艰辛与伟大，更让剧情充满了紧张感和吸引力。此外，在硬核的科学技术攻关进展的过程中融入了情感的表达，深入挖掘人物的精神世界，对人性深刻的理解和人文关怀，这也是编剧展现其巧妙构思的重要部分，以南仁东夫人郭家珍温暖细腻的回忆视角为切入点，表现人物的情感历程，“半世风华伴左右，半生灯火照白头，半是相思半愧疚，伴作星辰长相守”四句唱词展现出科学家人性的温度与情感世界。此外，编剧巧妙地将科学家的奋斗故事与贵州人民的支持奉献融为一体，第五场“凿岭开渠”乡亲们送来折耳根水、土鸡蛋，自发为工程队开掘出一条山路为设备运输保驾护航，以柴火奶奶为代表的大窝凼村民们虽不舍搬离世代生活的地方，但依然在村民及工程队的帮助下毅然决然带着柴火搬离故居，细节之处尽显贵州平塘大窝凼村民们无言的支持，展现出普通民众与科学事业的情感联结。

传统声腔板式的创新重构

京剧《天眼》的创作团队以“守正创新”为核心，在保留京剧 “唱念做打”本体特质的基础上，深度融入现代科技叙事、时代精神与地域文化。该剧由一级编剧、著名导演钟海领衔执导，副导演周维佳、舞蹈编导马瑞协同创作，音乐部分更在中国戏曲学院客座教授王世明、中国戏曲学院附中作曲教研室主任金亮的协作下精心打磨，最终构建了传统戏曲表达现代题材的新型艺术体系。

声腔系统的创新重构成为连接传统戏曲与现代科技叙事的关键纽带，主创团队在“唱与念”中探索，在板式架构、唱腔设计与念白处理上，既坚守京剧的本体特质，又通过与西洋乐器元素的有机融合，构建了一套独具特色的音乐体系，让传统京剧旋律与“星空”“科技”的意境表达更加适配。声腔是《天眼》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核心纽带，创作团队围绕“保留韵味、适配叙事”原则对传统板式进行了创新重构，从板式、旋律、乐器融合三方面实现突破，以二黄、反二黄等传统板式为骨架，开创“核心板式不变、节奏基因变异”的板式架构灵活革新，如第四场 “自主铸基”中“钢索百炼终成线”的唱腔在保持反二黄苍凉基调的同时，通过低音衬托，使原本单一的板式线条发展出多声部的情感层次，这种处理既保留了反二黄板式擅长表现深沉思考的特质，又通过音乐伴奏的织体变化，展现了科学探索中复杂的思维活动；第七场“破碍攻坚”的西皮流水唱段，在“板”的强拍保持京剧顿挫感，“眼”的弱拍加入滑音装饰，使“心血浇铸国之器”的情感表达更具弹性，创新的“叙事性板式递进”手法，既维护了板式的结构稳定，又注入了音乐的韵律活力，生动再现了科技攻坚中紧张与坚定并存的复杂情绪；第十场 “天阙增辉” 从二黄原板起始，围绕“星辰大海是归乡”构建“抒情、沉思 、升华”的情感曲线，突破传统板式的情绪分类局限。

念白创新聚焦“精准传意、不失韵味”，在细节处实现传统程式与现代语言的融合，构建适配科技题材的念白体系，科学术语的戏曲化表达采用“韵白为体、术语为用”的方式，将“球面反射”“馈源舱”等专业术语嵌入京剧韵白节奏框架，通过调整字头、字腹、字尾的时值比例，既符合“咬字千斤重”的京剧规范，又保证术语准确性。例如“馈源舱三维调整”一句，运用韵白“上声变读”技巧拉长“三维”声调，既强调了技术关键，又不失戏曲念白的韵律美感。地域特色的适度融入以“京白为基、乡音为饰”塑造村民角色，在京白声调基础上适度融入贵州方言的语调特征，柴火奶奶与科学家的对话，在京白的声调基础上保留了贵州话特有的尾音上扬，既让人物形象更鲜活，又避免了方言对戏曲韵味的破坏。这种处理使念白在“听得懂” 与“有韵味”之间找到了平衡，增强了地域叙事的真实性。通过念白节奏张弛服务剧情张力，如“破碍攻坚”的争执场景中，科学家念白采用 “紧打慢说”，台词节奏随矛盾升级加快，却始终保持 “喷口有力”的传统；南仁东“没有国际支持，我们就自己干！”的念白，在“自己干”三字转入韵白拖腔，以节奏变化凸显科技工作者的民族气节，拓展传统念白的情感表达范围。

乐器与声部的跨界搭配，打破传统京剧文武场的伴奏模式，该剧有机融合西洋乐器与民族音乐，用西洋乐器的恢宏质感搭配京剧的韵味，增强音乐的层次感与张力，适配“天眼”建设的宏大场景；伴奏中强化重音精准落在京剧“板”位，既维护板式稳定，又注入韵律活力。同时剧中多处引入多声部合唱与复调技法，如第六场 “舍家筑梦”中，村民与科学家的合唱围绕 “众人拾柴火焰高”形成音色交织，以“情感和声”立体呈现集体主义精神，打破传统京剧以独唱为主的唱腔模式。该剧令人耳目一新的创新在于融入地域文化和民族音乐，实现了京剧声腔与贵州民族音乐的深度融合，这种融合并非表面化的元素拼贴，而是将民族音乐自然的植入，第三场“踏野觅址”选址定于贵州平塘大窝凼时，幕间曲响起了由苗族歌手阿幼朵演唱的苗族飞歌，形成了兼具叙事张力，又为作品注入了浓墨重彩的地域特色。  

《天眼》在声腔系统上的创新实践，证明了传统京剧的艺术框架具有强大的现代适应性，音乐与民族艺术的跨界融合实践，证明民族元素也能成为艺术创新发展的活力。戏曲的创新不必以牺牲传统为代价，当京剧的声腔与贵州的民族旋律在剧场中回荡，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部科技史诗的艺术表达，更是一个民族在文化传承与创新中发出的时代强音。

形神兼备的美学共振

舞台上，南仁东扮演者冯冠博唱念俱佳，形神兼备的表演，为观众生动呈现了南仁东这一伟大科学家的光辉形象。身为贵州京剧院院长，同时作为“梅花奖”“白玉兰” 戏剧表演奖、主角奖得主，冯冠博在塑造南仁东这一角色时，全身心地将科学家 “执一事终一生” 的精神融入创作的每一个环节。为了贴近角色，与主创团队多次深入平塘采风调研，拜访南仁东的同事与当地村民，在科研文献与民间记忆中反复探寻角色的灵魂。

演出中，从选址时展现出的壮志满怀，通过坚定有力的步伐、充满激情的念白和眼神，让观众深切感受到南仁东对项目的憧憬与决心；再到攻坚阶段面对重重困难时的眉头深锁，冯冠博通过细腻的表情变化、沉重的肢体动作，将南仁东内心的焦虑与坚持刻画得入木三分；甚至在病中凝望星空的苍凉手势，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他扎实深厚的京剧功底，使得南仁东的形象鲜活地跃然于舞台之上。在唱腔方面，冯冠博的表现堪称一绝，当国际组织将中国排除在合作项目之外时，第 4 场“自主铸基”成为全剧的一个高潮点。冯冠博一句 “血肉铸成中国梁”的唱词，宛如黄钟大吕，响彻剧场。他运用精湛的发声技巧，让声音极具穿透力，既饱含着南仁东内心的愤懑，又展现出其绝不向困难低头，将个人理想毅然升华为民族精神的伟大情怀，在这一唱段中，他对节奏的把控恰到好处，拖腔时韵味悠长，充分展现了京剧唱腔独特的魅力，同时又紧密贴合剧情，将南仁东面对困境时的不屈与坚定，通过唱腔传递给每一位观众，引发了强烈的情感共鸣。全剧之中，冯冠博的唱腔随着剧情的推进不断变化。在展现南仁东日常工作与生活的场景时，他的唱腔平稳而坚定，如潺潺溪流，展现出人物内心的执着与坚守；而在面对重大挑战与抉择的关键时刻，唱腔则变得高亢激昂，似汹涌波涛，将南仁东内心的澎湃情感尽情宣泄。他对不同板式的运用炉火纯青，无论是二黄的深沉醇厚，还是反二黄的激昂慷慨，都能根据剧情和人物情感的需要，演绎得淋漓尽致，使得南仁东这一角色在音乐的烘托下更加丰满立体。

剧中青年科学家们的形象，贵州京剧院的青年演员们诠释得极为生动且个性十足，在“观古知微”这场戏里，饰演冯冠博学生的窦天旗、李俊博，与师傅配合默契，他们将抽象的科学巧妙转化为具象的视觉语言，窦天旗所塑造的孟欣、李俊博塑造的江浩，既有着对前辈南仁东的深深敬仰，又充分展现出年轻一代独有的创新锐气，他们的每一句唱词，都饱含对于科学事业的热爱，在科学实验屡次失败后又婉转间唱出了科研之路的艰辛与坚守，身段动作精准到位，生动呈现出青年科学家在科研征程中的果敢与坚毅。

《天眼》的舞美设计恪守着京剧艺术“以形传神”的美学内核，也是主创团队对科学概念可视化、艺术化的深入思考。戏台设计构建了“三层时空折叠”的视觉效果，底层是传统京剧的布景，以LED巨屏动态呈现FAST的建造过程，根据剧情的转化而变换，让观众仿佛置身大窝凼的崇山峻岭之间，多媒体影像与贵州喀斯特地貌的虚实交融，生动地展现了“天眼”的外观，巨大的“天眼”模型矗立在舞台中央；中层为机械升降台构成的可变形观测舱，金属质感的几何结构形成舞台质感的材质碰撞；顶层则通过激光灯阵的灯光的闪烁模拟出信号的接收和处理过程，配合LED屏模拟出浩瀚星海的深邃。

舞美设计中科技元素的运用与传统的写意美学相得益彰，真正实现了传统程式与现代科技的美学共振，当舞台上的悬索攀岩动作与 LED 屏中 FAST 射电望远镜的钢架结构虚实交织，当京剧唱腔的悠长尾音与贵州少数民族音乐的空灵音色共振共鸣，演员以虚拟化的动作语言，将科学家攀岩选址的艰辛转化为充满力与美的舞台意象，选址时在陡峭的岩壁上，足尖轻点即万丈深渊，绳索虚握便成天梯云栈，一段钢索测试的表演，在空灵的锣鼓点中，李俊博等青年演员们的毯子功之精准利落，无论是“枪背”“扑虎”还是“乌龙绞柱”，无不赢得满堂雷鸣般的掌声，单腿独立呈现出传统程式中的“跺泥”功，与机械装置的精密运转达成物理共振，将中国工程师“二十年磨一剑”的执着精神，转化为可触摸的舞台张力。

京腔黔韵清华眸，当传统的唱念做打遇上现代科技的宏伟史诗，贵州京剧院《天眼》在清华园的舞台上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它让南仁东先生在戏曲的韵律中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回到了母校。“心血浇铸国之器，星辰大海是归乡”，当这两句唱词在剧场中回荡，万千星辰汇聚成南仁东的头像，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久久未停，这掌声既是给贵州京剧艺术家们的精湛表演，也是给南仁东校友无私奉献，更是给艺术与科学完美融合的创意之作。

摄影：余沁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