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干,都能播”——一个产业园的全民直播试验
导语:
第五届贵州电商直播大赛的选手中,虞永欢有些特殊。他是参赛选手,也是六枝特区电商物流产业园的合伙人。他的赛场不只在直播间,更在一个园区十年的探索里——那里正在做一场试验:让从没碰过手机的普通村民,也能靠直播把自己种的东西卖出去,养活自己和家庭。
1.
上午,六枝特区电商物流产业园的直播间亮着灯。一个本地村民大姐对着手机卖野葱,“一斤五把,今天拍,今天快递就拉走。”“所见即所得,哥哥姐姐们。”话术算不上漂亮,但透着一股实在。


虞永欢站在旁边听。村民每讲一段,他心里过一遍:哪里该停一停,哪里该催单,哪句话还差点火候。他是这里的直播老师,产业园新来的合伙人——园区里新人主播培训的担子,几乎都压在他肩上。
几个月前,他的身份还是杭州的操盘手。

在外打工那些年,没人教,他自己琢磨直播运营,一步步摸到门道。管过几十万粉丝的账号,一个月挣过十几万。外人看来光鲜,他自己却先摸到了天花板:“一想着自己生病了,或是有事了,又只能停着了。”收入全系在一个人的身上,播就有,停就没有。他渐渐想明白:一个人做到顶,终究只是一个人。这不是他想要的事业的形状。
他要找一件“帮别人挣钱,自己也能挣钱”的事。
2.
为什么是农产品?虞永欢的账算得很清楚:农产品门槛低,家家要买,对主播要求没那么高,什么样的人都能播;而贵州的高山农产品产量稀缺,物以稀为贵,天然卖得上价。“除了农产品,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当这个模式的载体。”
为什么是六枝?2023年,他第一次到这里,认识了夏光忠。这位园区创始人原本在国内一家大企业做高管,2013年得知家乡农产品滞销、老乡守着山货着急,2016年干脆辞职回来。团队最早把山里的野蕨菜搬上网,此后多年,这款山货的线上销量做到全国第一——很多外地老乡那时都不相信:“这东西居然还能从网上买?”


村民们每天在产业园内打包发货当天卖出去的农产品
十年过去,当初的尝试长成了今天的六枝特区电商物流产业园:1.6万平方米,签约入驻企业197家,2025年综合产值3.76亿元;直播基地由矿区废弃老电影院改造而来,旧影院变身新舞台,“三线”资产焕发新生机。2024年,六枝特区特色农产品网络零售额达3.36亿元,同比增长281.85%;2024年园区培育"新农人"的案例,入选商务部《全国县域电商直播中心案例集》,全省仅两个。在贵州县域电商竞相生长的这几年,六枝是起步早、也做得实的一个。


3.
虞永欢在这里做的事,一句话可以说完:免费教村民做直播。不收学费,不设筛选,谁愿意来就教谁。他甚至偏爱“纯小白”:“有经验的以为自己懂,反而不好带。小白听话,你说什么他做什么,人设也好塑造。”
前后来过的村民有几十个。有人播了几天看不到收益,走了。“走了也没关系,只要有人留下来。”最后留下的这些,全是他从小白一手带起来的。

村民主播正在产业园里直播
村民身后,是六枝电商十年搭好的底座:货,只签五百亩以上的种植基地,提前锁定货源和价格;钱,免场地费、免技术费,集中采购每斤只赚几分钱差价,靠走量运转;人,主播拿纯佣、多劳多得。来开播的有返乡的人、一时没找到好工作的大学生,也有要接娃放学的本地妇女。虞永欢要做的,是把最后一个环节补上——让更多普通人敢上场、能上场。

正在贴快递订单的村民

通过直播卖掉自己种的蔬菜。这对村民夫妻正在打包当天订单
虞永欢真正想验证的,是一套“熟人带熟人”的直播模式。他先帮首批主播把账号做起来,主播拿利润的大头。但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一天最多播两场,账号剩下的时长就这么空着——而主播挣到了钱,亲戚朋友看在眼里,自然也想跟着干,加入进来轮流开播。人越聚越多,账号的直播时长被一点点填满,一个账号的变现能力,也就被放到了最大。“我带他的时候,已经把东西教给他了,让他自己去带。”虞永欢自己要做的,是把这样的账号,一个接一个地复制出来。

在仓库里直播卖红薯

打包当天要发出去的蔬菜
这笔账,对村民足够有吸引力:一场三小时,卖几千元,主播能挣几百;几个人轮班,把一天播满,就是一份体面的收入。
账号多起来,人聚起来,量就大了——这正是园区等了十年的东西。

打包好的包裹即将发车
4.
作为六枝特区电商物流产业园的创始人,夏光忠很少谈“模式”,谈得最多的是价格。他去过义乌,那里的小商品发全国,快递八角钱一单。他清楚,贵州山里的农产品要出山,货源价和快递费就是两道命门。园区这些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大家的量聚起来,拿量去换价——集中采购,村民自己下地拖几百斤白菜,一斤要八角、一块;走园区的供应链,五角就能拿到——园区每斤只留几分钱差价;黔货云仓·六枝节点仓统一集货、统一配送,人工、快递、包装耗材的成本分别降了三成、两成和一成;如今云仓日均发货两万余件,六盘水的电商快递价格,已被压到全省中等偏下。“核心就是把平台做起来,让他们有个去处。”夏光忠说。量越大,价越低;价越低,愿意来播的人就越多。

某款农产品爆仓时的场景

村民们忙着打包发货
虞永欢和夏光忠深聊过这个设想的终点——“全民直播”。只要愿意一天抽出三四个小时,任何人都能播,带娃的宝妈也行。先在六枝把起步做扎实,再往贵州各地州市走,招募当地的合伙人,对接每个地方最有标志性的农产品。“这件事,我是当一辈子的事业去做的。”
这个愿景,恰好接上园区“1+4+N”模式里那个N——N个村级直播间,一村一网红。园区花了十年,解决“货怎么出山”;虞永欢要解决的,是“人怎么上场”。
5.
园区的案例墙上,挂着一排从这里做出来的账号:八万粉丝的“寻味贵州”,平均每天卖出四五千单,两位主播日收入一千多元;“卖菜小哥”起号七个多月,卖出十八万单;五十多岁的兰姐,粉丝近百万,常年坚持直播,收入十分可观。还有一个叫“千千红辣椒”的账号——99元一份的红油辣椒制作教程,去年一年,营收数百万元。
这个账号,正是虞永欢和妻子在做的。
教程的买家不是普通消费者,而是开凉拌菜店、卤味店、面馆的生意人。网上免费教程那么多,为什么有人愿意花钱?“因为他们做得不香。”餐饮小店要的,是一个能当招牌的味道,这是免费教程给不了的。
所以他在培训室里讲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纸上谈兵。他自己就是这片土壤里跑出来的样本,如今转过身,做“复制自己”的人。

园区案例墙上的代表帐号
这套设想,也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园区不是MCN机构,不与主播签长约,账号做起来,人随时可以走——事实上,人也确实在走。“卖菜小哥”的账号如今归他个人;园区里每半年就换一批新面孔,安顺不少电商从业者,就是从这间老电影院里走出去的。
不签人的园区,凭什么留住人?
园区的答案不在合同里,在成本里。主播可以单飞,但便宜几毛钱一斤的货源、一票两块六的快递、冷启动时的投流扶持,都带不走。人走得出园区,走不出这条供应链——走出去的主播,转头还是园区的客户。这或许才是“全民直播”真正的地基:人因利而来,能让人一直留下来的,是别处给不了的价格。
这套打法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它不指望奇迹。电商行业惯常的叙事,是捧出一个头部主播,一个晚上卖出普通人一辈子的货;六枝反着来——不追一个千万级的直播间,他们要做的,是扶持出成百上千个一天挣几百块的村民主播。“找到方法以后,普通人也能拿到不错的收入。”夏光忠这句话说得平淡,却是这场试验的底色:把电商从少数达人的生意,变回多数人的活路。

正在地里直播的村民


靠直播改变生活的乡亲们
6.
很多东西仍在摸索中。起号周期从半个月到三个月不等,怎么稳定把控,是最大的坎;价格内卷,还在压缩利润。虞永欢不讳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这或许正是这场大赛值得记录的部分。“直播多彩贵州”的赛场上,有的选手证明这条路能走多快,虞永欢和六枝特区电商物流产业园想证明的是它能走多宽——宽到容纳从没碰过手机的村民,容纳要接娃放学的母亲,容纳每一个想靠双手把日子过好的人。
采访结束时,他看了一眼时间——家里的孩子该午睡了,晚上的直播,是妻子的班。
园区的直播间还亮着。下一场试验,明早开播。
记者:卢燕
责编:刘银刚
编审:张露

